虽说于海已畏罪自尽,可两份账册所涉,却也容不得任何人抵赖。
皇帝指尖轻轻敲打着厚厚一沓证词,静静地看着这些平日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肱股之臣,此刻跪在德政殿内或痛哭流涕,或沉痛自责,无一不在竭力撇清自己,话语间滴水不漏,圆滑得让人心寒。
然,天子之怒,终要有人承接。
大周素来不斩文官,是以陈樊和赵昌二人得以逃脱死罪,全族流放幽州,家产尽数抄没,吏部给事中稽查不力,被罢免其职,尚书刘家庆御下不严,因失察之罪罚俸半年。
除此之外,其余涉事官员及数位权贵,亦是罢官的罢官、贬斥的贬斥,倒是腾出了不少位置。
萧氏一族断尾求生,接连弃了数子,欲将这些枝枝蔓蔓撇干净,一时也顾不得施压废太子一事,只是那数封秘信所指,也只能湮没于尘。
同时,皇帝对萧氏的不满,却也能窥见端倪,淑妃只因穿错了衣裳,便被天子斥责了!
……
御花园中,夏木阴阴,繁花灼灼,却愈衬得池边亭中那道身影的孤寂清寒。
谢清予脚步微顿,缓步走向那方亭台。
嘉嫔一身素色衣衫,未施粉黛,青丝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正凭栏望着满池初绽的芙蕖。
听到身后轻盈却清晰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回过头来,颔轻语:“公主,好久不见了。”
“嘉嫔娘娘。”谢清予微微福身,目光掠过对方瘦削见骨的肩颈,心中微涩。
时光并未抚平伤痛,只是将悲恸熬成了刻骨的死寂。
碧叶娉婷,花枝摇曳。
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的假象倏然破裂,嘉嫔凝视着谢清予:“公主,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她虽不懂朝政,却也知道萧氏因虞汾之案惹了陛下不快,眼下正是难得的机会。
谢清予眸光沉凝,看着她眼底的决然,放缓了声音:“娘娘,我当日与您说那些,确乃存了私心,希望能借娘娘之手,扳倒那人……”
只是如今……却怎么也不忍心了。
她轻声道:“娘娘不如等等,那人很快便会自食恶果……身败名裂了。”
“等等?”嘉嫔呢喃着这两个字,声音艰涩无比:“公主,你可知我每一日都犹如在炼狱煎熬!”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怆:“我的汐儿永远回不来了,他们却还能安享着尊荣富贵,觊觎着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说罢猛地抬起头,声音幽寒道:“我要萧氏那个毒妇——以命相抵!”
谢清予心中一片涩然。
除非涉及谋逆弑君等大罪,否则皇子嫔妃,最坏不过废黜幽禁。
取其性命,难如登天,若事情败露,还得连累家族。
这话太过残忍,她看着眼前仅凭一口恨意撑着的女子,实在无法说出口。
嘉嫔像是看穿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她咬了咬唇道:“六皇子如今声势如日中天,东宫处境堪忧,公主,不论你站在太子身后,或是……我们目的不同,但眼下,若能扳倒淑妃,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我无需公主亲自出手沾染血腥,更不会将公主拖下水。只求公主在我需要的时候,看在今日同盟的份上,看在……我那枉死的汐儿份上,稍加助澜,让该受罚之人,无处遁形!这难道不是公主也想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