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太监尖厉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帝大步踏入,面色铁青,眉宇间积压着浓重阴云:“纯婉仪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尚在诊治。”皇后屈膝行礼,声音尚算平稳,但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宁。
皇帝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她,久久未一言。
殿内空气凝滞,一时针落可闻。
终于,偏殿门帘掀动,章太医面色如土,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臣……臣等无能!婉仪娘娘腹中龙胎……脉息已绝……已然胎死腹中!”
他以头抢地,再度颤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只能用药催产,引出死胎,或许还能保住娘娘一线生机……”
皇帝蓦然闭上了眼,遏住心底翻涌的郁气,挥手道:“去……务必保住纯婉仪。”
章太医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回偏殿。
皇后抿了抿唇,缓缓跪下,凤冠上的珠翠流苏随之出细微的碰响:“是臣妾失察以致皇嗣受损,请陛下降罪。”
皇帝掀开眼皮,死死地盯着她。
不过须臾,他眼中已爬满一片骇人的赤红。
前朝众臣步步紧逼,后宫亦是不得安宁……这些阴谋算计,着实令他恶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偏殿里隐约传出纯婉仪凄厉又微弱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割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谢清予跪在角落,眸光悄然滑过,落在那抹明黄上。
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在天子脚下,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中宫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足足煎熬了一个时辰,一名内廷嬷嬷颤栗着出来,扑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陛下……夭折的龙胎已、已引出……是一位小公主……”
皇后身形轻晃,无人能懂她此刻的复杂。
而皇帝在听到“公主”二字时,眼中那赤红之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盛!
他倏然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皇后,语气森然:“朕的公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皇后,你来告诉朕,究竟是你无能,还是无心?”
哪怕跪了一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刺疼,皇后的姿态依旧妥帖,闻言缓缓抬起头:“陛下!纯婉仪有孕以来,一应饮食起居,臣妾皆吩咐太医与宫人格外精心,严格查验,从无疏漏半分!”
她声音微颤,言辞却恳切清晰:“纯婉仪是臣妾族妹,与臣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便是再愚钝,又怎会、怎敢在自已宫中行此悖逆之事,自毁长城?此举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一石二鸟,残害皇嗣,动摇中宫!请皇上明察!”
皇帝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沉默片刻,竟是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愧是朕的皇后!”
皇后或许无辜,然,这个他期待已久、未曾谋面便已失去的女儿,却更令他痛惜。
“是臣妾愧对陛下圣恩,治理无方,致使奸人有机可乘。”皇后俯身,深深再拜,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臣妾别无他求,只求皇上彻查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也给枉死的小公主一个交代!”
明黄色的繁复裙摆在脚下铺开,如同盛放后即将凋零的花朵。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皇后,你太令朕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