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应岭半张脸全是血,一只眼睛眯着,嘴角也压得平直,另一只眼略微睁开,习惯挑着笑弧。
他道:“啊,谢师弟,还在这儿么。都跑出来了,怎么不干脆再走远点儿。可是丢这几个花瓶损了气力,一时走不动了?”
谢序看他似笑非笑,视线一移,又瞧见他手里还拎着个缺了口沾着血的花瓶。
他登时想到方才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有那张表情慌急的脸。
“……”谢序沉默,把抽出一截的剑默默压回去。
半晌他道:“秋师兄。”
“原来我是你师兄。”秋应岭掐诀弄干净脸上的血,额上赫然一道血口,他笑道,“既然没走,也得请教请教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即便不答应,何至于直接动手。莫不是把我的头认作个锣鼓,走前还要敲一阵。”
他语气轻快,听起来简直像在打趣,谢序却硬生生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模糊推论出一些东西:梅满用某种法子假扮成了他的模样,不仅跑来赴约,还拿花瓶砸了秋应岭的头。
至于吃茶时发生了什么,秋应岭说的“答应”是指何事,为什么砸他,两人的矛盾闹到了哪一地步,他一概不晓。
他还在思索着如何回应,放在秋应岭眼里,便是十足的挑衅。
打了他,人跑了,却只跑出门,再大摇大摆站在走廊里等着他出来,还一声不吭憋不出一句话。
秋应岭丢下花瓶,不疾不徐道:“你要是没有滚出这仙府的打算,就回宗再谈。”
谢序:“方才有些心急,秋师兄先前说的事,我还要再想一想,再作答复。”
秋应岭笑了声:“谢师弟,你把我当作个傻子戏弄不成。”
“我无意打伤师兄,只不过……”谢序默了瞬,有些艰难地开口,“只不过我偶尔脑子不清醒,容易犯疯症,是旧疾。”
秋应岭笑意稍僵。
梅满扒在房门口,听见这话,险些乐出声。
姓谢的这找的什么借口,该不会还要趁势装疯卖傻,和秋应岭打上一架吧。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秋应岭概是相信了这说辞,他问:“谢师弟要考虑多久?”
“三天。”
“好,那便三天。”秋应岭整衣,回身往房里走,斜挑的眼眸睨着他,“谢师弟,三天后可别再弄这种把戏,我虽是个好脾性,却也不是摊软泥做的。”
“嗯。”
秋应岭径入房中,刚才这几番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透纱布,连衣衫都被染红。
但他视若无睹,坐下斟茶道:“师尊方才何故要我拦他,左右已是这宗里的弟子,也逃不走。”
“应岭,”屏风后的人语气温柔,“方才房中那人,果真是谢序么?”
秋应岭手一顿。
他微眯着眼,敛去笑,倏然想起方才在走廊里说话时,谢序的腰间佩了把剑。
而刚才在这雅间里砸他的人,身上却无剑。
茶水漫过杯沿,微小的流水声成了这房中唯一的动静。
轻缓,柔和,却如钝刀般磨着他的心绪。
方才他心有不快,是因“谢序”的僭越。
但到此时,他的心底才真正翻涌起一缕怒火,那是被戏耍,被谑弄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