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烈一脚踩下刹车。两吨半的车身稳稳停在满是泥垢的街沿边,宽大的轮胎几乎占去了一半的破败窄街。
他上前推开掉漆的玻璃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直冲鼻腔。前台是个简易的四方玻璃柜,里面坐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大姐。她正守着一台电暖器磕瓜子,旁边老电视里放着噪点密布的本地台连续剧。
听见动静大姐抬起头来,嗑瓜子的动作停住,半截瓜子壳还黏在嘴边。
走进来的这两个男人身高腿长。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黑底冲锋衣,紧实的皮肉把布料撑得很满,带着一身走夜路的冷厉。落后半步的那个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灰色卫衣,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隔着几步远都能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
这俩人的做派,跟她这住一宿几十块钱的破店毫不沾边。
江烈走到柜台前摸出三张百元现钞,手腕一翻,直接拍在积着灰的玻璃台面上。
“一间。”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带着连开半宿夜车的沙哑。
大姐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神色古怪得很。她收走那三百块钱,从抽屉里摸来摸去,找出一把挂着褪色塑料牌的黄铜钥匙递过去。
“诶不用这么多……那啥,没标间了啊,就剩个一米五的大床。上二楼左拐到底。”
江烈拿过钥匙也没要找零,提着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帆布包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又窄又陡,年久失修的木质踏板踩上去直发软,嘎吱作响。二楼走廊墙皮大面积脱落,裸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块。江烈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才推开门。
里面的霉味更重了。
房间逼仄得很,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书桌,连转个身都费劲。墙上挂着一台外壳发黄的老式窗机空调,正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墙面正中还钉着一幅针脚粗糙且严重褪色的花开富贵十字绣。
视线往下落,床铺被褥散发着刺鼻的散装洗衣粉味。仔细看,枕套正中间那一块甚至留着陈年劣质香烟熏出来的黄斑。
沈清舟停在了门外。
他的鞋底距离门槛还有一小截,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对环境的挑剔在脑子里直突突,胃部连带着泛起一阵痉挛。这种脏污的陈设,对他这种习惯了严丝合缝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生理折磨。
他站在那,半步都迈不进去。
江烈半句废话都没说。他大步跨进房间把帆布包扔在桌上,双手交叉着一把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冲锋衣。接着两手一抖,将这件厚实的外套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个带着黄斑的枕头。
弄完这个,他又回身去扯帆布包的拉链,掏出两件透着淡淡洗衣液味儿的纯棉黑短袖。他走到床边,把这两件衣服铺开垫在泛黄的床单上,顺带着把卷边的衣角全捋平。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冲着门口的沈清舟抬了抬下巴。
“凑合一宿。”
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多余的安抚,却透着一种极其熟练的让步与纵容。
前台大姐正好端着个红双喜的热水壶上楼。路过门口瞧见这一幕,惊得脚下绊了一下。她大概没见过这种满身凶气的大老爷们,还会弯下腰干铺床垫衣服的细致活儿。
沈清舟静静看着垫着冲锋衣的枕头,看着木板床上的短袖。他僵硬紧绷的脊背在这一瞬间卸了力,那些抗拒感被江烈这几下随意的举动扫除大半。
他迈开长腿踏过门槛,走进了这间三百块的破房间。
水管里的水锈味太重,两人干脆拿包里剩下的矿泉水简单对付着洗了把脸。
洗漱完毕,江烈抬手按掉墙边落满灰的开关。刺眼的白炽灯熄灭,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接触不良的小灯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一米五的床睡两个骨架宽大的成年男人,实在过于狭窄。
两人并排躺下后肩膀挨着肩膀,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那台老空调吹出来的全是不冷不热的废气。窗户变形的铝合金边框关不严实,十一月底的冷风顺着缝隙直往屋里灌。
室温持续走低,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夜色越深,寒意越重。
江烈闭着眼,习惯性地伸出长臂,把身侧的沈清舟捞过来搂进自己宽阔的怀里。他体温偏高,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就在两人身体贴合的档口,江烈搭在沈清舟后腰处的那只右手突然有了动静。
那根受过伤的无名指毫无预兆地,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两下。
这突如其来的神经痉挛在安静的被窝里格外明显。江烈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呼吸卡在喉咙口。他一动也不敢动,肌肉死死绷紧,硬邦邦的,生怕这怪异的动静惊扰了怀里的人。
黑暗中,沈清舟睁开了眼。
他没有出声,没有转头,也没去戳破江烈那份藏不住的懊恼与紧绷。
他极其自然地将左手向后背探去。指尖顺着江烈的手臂线条往下,覆上了那只受损的右手。他手上的金属戒指带着体温,轻轻蹭过江烈粗糙的手背。指腹探入指缝,带着轻柔的力道沿着江烈抽动的指根关节一点点按压,揉捏,慢慢松解着那些紧绷的神经。
在这个廉价旅馆的黑夜里,沈清舟做起了一次无声的安抚。
江烈愣了一下。后腰处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肌肉彻底放松。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清舟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