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人不讲究吃穿用度,想?在这里找一个好膳夫,只怕不容易,不过?夫人要觉得好,以后我可以常做。”
姒夭顿了顿,怀疑自己没听清,又眨着眼睛问:“什么——可别告诉我是你做的。”目瞪口呆,倒比刚才梦魇还惊恐,“看?看?你从头?到脚,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像做饭的人呐,还不如说我梦游煮的,更可信。”
“你就这么不信我,可偏偏就是我做的呀,要不要告诉你方子,以求自证。”
满眼清浅的笑,若有所思,“虽然弄了一天,还是不正宗,总觉得缺点什么,这碗粥其实是我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熬制,说是养颜益寿,她走之后,我又求着外祖母做,当时也是折腾半天,还跑去问挚舍人,搞清楚里面?加了何种药材,才得来相似味道,今日我是第一次弄,只能算凑合吧,算不得好,夫人能说喜欢,在下莫感荣幸。”
养颜益寿粥,挚舍人,难道是那日对方教给自己的方子,但当时都给岚清喝了,她也没尝,说不准。
继续津津有味喝着,“我可真好福气?,上卿是嘴馋了吧,又吃不到,所以才花功夫弄。”
“我没那么馋,今日做有今日的道理。”
“什么道理!哦——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啊。”口腹欲饱,人的心情也跟着好,她含着汤勺乱琢磨,“难不成你今日生辰,我也跟着沾光。”
丰臣摇头?,“今日乃夫人生辰,应是我跟着沾光啊。”
姒夭恍然大悟,可不是嘛,才想?起今日乃自己生辰,她从没在乎过?,俗话讲出生之日也是母亲受难之时,在楚国并不兴庆祝,何况之前与母亲的关系也不好,全?是自己任性?,错怪对方,不由得叹气?,“生辰就生辰吧,一年一年得老了,有什么可记住的。”
不等丰臣接话,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不过?还要多谢上卿有心,想?必前段时间问甘棠要我的八字去算大婚之日就记住了吧,小?女子无以为报,你不如告诉我粥的方子,等上卿生辰时,我也照样给你煮一个如何。”
对方不应声,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喝着粥,那姿态闲散,显然是不准备说的。
“不讲算了,你就守着你的秘方,天天给自己做吧,真不会享受,我又不会拿去开店,怕什么!”没几下碗底便空,再看?瓷盅里也是颗粒不剩,叹口气?,“唉,真好喝,要是每晚都能喝两口,暖暖胃就好了。”
“夫人求求我呢。”顺手将自己剩余的又倒入姒夭碗中,“做起来也不难,无非是花草加入安国的蜜,所以十分好喝,都给你,干净的。”
姒夭不客气?,继续风卷残云,嘴上接话,“怨不得特别甜,又不腻,也不知夫人从何处得来的方子,既然还加安国蜜,齐到安那么远,少做也平常,肯定不容易得来材料。”
“我也是这样想?,不知谁教给母亲,或许是个安国人也说不定,所以才加上本地蜜。”
姒夭忽地笑了下,满脸狡黠,“你呀,不告诉我做法?也没用,现在知道出处,有空就遍访安国,不信找不到。”
对方往后靠了靠,悠闲道:“夫人何必非要找方子,难道要做给我吃,在下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吧,你想?吃,我做便是了。”
姒夭嘴硬,“谁为你,这叫做礼尚往来,你给我做,我自然要回?礼,省得欠来欠去,你没听说啊,这辈子欠债,下辈子要还,到时纠缠不清,下辈子只盼着别遇见你。”
又要说在林中逃跑,被?自己抓住的事,丰臣不言语,嘴角含笑,看?她的纤细身影,如今变得丰润雅致,在灯火抹摸下愈发妩媚,一口一口吃着甜粥,放入樱桃似的口中,那是他做的粥。
“夫人吃得满口甜,都不会讲几句好听话,赖好我也费了一天的心。”
情真意切,只怕对方生平第一次下厨吧,从早到晚不见人,又让甘棠特意把自己拉出去逛街,想?来也是人家的主意,心兀自软了些,毕竟不是石头?做的呀,自从那日糊涂说要三书六礼娶自己,之后做的事都让人摸不透。
摸不透也是不敢想?,但凡胆子大点,比方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若说毫无情意,实在讲不过?去。
可她又怕,毕竟他是他,她也是她,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上辈子都不曾对人动过?情,这辈子难道要陷进去,心里只打颤。
将喝空的碗再次放下,轻轻道:“多谢你,我现在暖和了,从嘴里暖到心里。”
好像在致谢吧,虽然听起来别扭,语气?也不情不愿,倒不如平日与那些下人们亲密,原是近情情更怯的道理,可惜丰臣也不明白
他沉默,起身将榻桌收好,帷幔放下,小?心把两个高枕捡起,又摆到中间,方才躺回?去。
“殿下,睡吧。”
突然叫了声殿下,姒夭好久没听过?,心里扑通跳,整个身子陷在深渊中,伸手想?抓又抓不住,到底要抓何物,又说不上来。
屋内暗压压,刚灭了灯,月光一时照不进来,她翻个身,仍能看?到两个高高的枕头?,落下无尽黑影,平时不觉得,这会儿方显得高大巍峨,竟隔开两个世界。
丰臣睡觉极安静,想?来他那样的人,从小?便被?绑着睡,规矩自出生便学,与自己大不相同,姒夭虽然身在王室,却是恣意盎然地长着,若不是母亲突然离开,也不至于被?人摆布。
屋外的风愈发大了,吹动衰败枝叶,打在窗楞与屏风上,张牙舞爪,像个恐怖的梦,可她的身子暖融融,由于刚喝下养颜益寿粥,唇齿留香。
无缘无故又念起上辈子,风风雨雨,千回?百转,除母亲与甘棠之外,从未与另一个人同塌而眠。
而如今身边突然有了个人,暖着床榻的温度,弥漫满帐子香气?,自己的香袋每夜都被?仔细放在枕边,兰草的味道已?经淡了,全?是青麟髓的香味,丰臣的味道,偶然半夜惊醒,也有人嘘寒问暖,她不自觉用耳朵靠着软枕,庆幸那些风雨飘摇的梦终于散去,常年被?雨水浸没一半的小?院,以及食不果腹的寒冷冬天,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第119章宜家宜室(九)
闲适日子?过得快,很快来到仲春时,春分过后,便是千挑万选的大?婚之日,各色各样的礼物如春燕般飞进小院,乌羊站在一棵柏树边,挑着眉毛,拿竹简一下一下记着。
“内监史,十串珊瑚珠坠,御史大?夫,翡翠金丝耳环,二公子?同?梧,鸾凤玉佩,三公子?同?泽,老太师,相国——”
数不胜数,累得他满头发汗,又不敢怠慢,全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少一点便要拿命来还。
姒夭与甘棠靠在廊下,看他那副狼狈模样只想笑,小丫头心善,过来帮忙,“乌管家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至于忙活活的,像只毛脚鸡。”
乌羊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巾,擦着汗,“姐姐不知道,如?今不比从前,你?看——就连安国君也派人送来贺礼,哪里马虎得了,何况客卿特意吩咐每一件都?要详细记录,收好放起来,我们家在齐国可是从不收礼,所以这种?点礼物的活啊,奴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干。”
瞧他说得有趣,甘棠抿唇乐,“多好呀,客卿终于想通,凡做官的哪个不收礼。”随手捡起一件玉钩,晃了晃,“只这一件啊,就能买比现在大?两倍的宅子?,我看咱们在此地也住不了太久。”
“姐姐小心,不敢摔坏!”乌羊看着在手中晃悠的玉带钩,心惊肉跳,赶紧几步向前,小心翼翼去接,“我给姐姐说句贴心话?,客卿啊,心思深,留下礼物要做什么,咱们都?不清楚,总之让好好存着,就好好放着,千万不能出差错。”
甘棠一撇嘴,将玉钩扔给他,“好心来跟你?说话?,还要落埋怨,自己?忙着吧,千万盯住那几个仆人,盯得紧一点,他们毛手毛脚,比我差远了。”
乌羊陪着笑脸,目送对方离开,寻思宁愿再要几个不会?干活的仆人,也比捧个祖宗强,人家至少听话?,不行还能骂两句呐。
甘棠回到廊下,坐在姒夭身边闲闲道:“咱们客卿也是奇怪,兴许开了窍,突然收礼物。”忽地眉欢眼笑,歪头看过来,“指不定为姐姐存的啊,我看以后不只能买间铺子?,还可以买下整条街。
姒夭不吭声,晓得对面在想美事,丰臣的东西每一样必有用处,突然改性子?,肯定有他的道理。
今日一大?早又被三公子?请去,马上要大?婚还那么急急地来找,可见这位三公子?啊,对丰臣始终有莫大?的期望,即便上次被胡乱搪塞了番,仍不死心。
也不知那个鬼能不能给人家说句真心话?,她是太了解他,别看整个冬天都?懒散得很,好像是个富贵闲人,实则心里全是千秋大?计,怎会?甘于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