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片嘈杂声响,下船的牵马的整队形的各种声音加上黄河的水声混在一起,以及皇帝日常一直深陷在围绕着他的怨灵的各种惨叫声里,按来说这时如果不特别凝神注意的话,皇帝应该已经听不清任何声响了。但是皇帝偏偏觉得自己能听见在远处通往虎牢关的路上,有一串铃铛声由远至近地传了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铃铛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皇帝奇妙地觉得他的世界也跟着一起安静了下来,这就好像他刚刚才杀过一个人那样。这样的情况过分反常,以至於皇帝不由得看向了铃声传来的方向,然後他就发现,此时早已空无一人的官道上,有一匹木马独自悠闲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从来处变不惊的皇帝,在看清那匹木马和木马脖子上挂着的一串马铃铛的样子之後,瞬间变了脸色,过分震惊的他甚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小……小魏?」
在毛将军的书房里,此时阿拓也得了消息赶到了,他也是一照面就被毛将军这莫明又隆重的一身惊到了,於是他也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毛小豆又看看毛将军。
「正好,你也来了。」毛将军对着阿拓点了点头後又转向了毛小豆。
「你刚刚问我到底在做什麽,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一辈子。」
毛将军敛去在毛小豆和阿拓面前惯有的随意笑容,神色一旦肃穆之後连眼神都看上去深邃了几分,让一旁的阿拓直觉在此时此刻有种重新认识了他的荒谬感,而毛将军的下一句话就证明了兵家人的直觉还是相当可信的。
「小豆子,你爹我啊——」毛将军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又笑了,但这一次的笑容里不再有亲和,而是带着运筹帷幄算尽天下的自信。
「其实本来姓的是诸葛。」
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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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诸葛承从昏迷中醒来时阿拓就在他身边,但是不同於以往,守在病人身边的那个看见他转醒时脸上除了一点点欣喜表情外,更多的是一种眼看着一块巨石凌空飞来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在诸葛承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互相对视了,但是半天过後依旧没有人率先开口说点什麽。诸葛承怕的是他一开口就会坐实那个在他身後安静地喝着母乳的婴儿的死讯,而阿拓怕的是诸葛承一开口就会指责那场鲜卑血祭里展露出的胡人的野蛮和无可救药。
「可汗,大萨满传信来说,血祭事项大致已经完成,还有一些後续的典礼需要可汗您亲自去主持,这样才能安抚亡者和祖先的灵魂,让他们今後也护佑我部战无不胜。」
可惜,又是那个莽莽撞撞的侍者,用一句话打破了诸葛承和阿拓用拙劣的沉默在敷衍和拖延着的残酷真相。
有了外人在场後,诸葛承不想再这麽没用地躺着,於是撑着榻边一点点起身。阿拓看他这样虚弱想要去扶他,但是手还没来得及靠近,诸葛承就像炸毛的猫那样试图拍开阿拓伸过来的手。
看着这样大动作的诸葛承惨白着脸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阿拓只能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再要帮忙的意思,由得诸葛承一点点挪动着在床上坐好了。
「可汗?」胡人的侍者实在是缺乏调教,所以读不懂四下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眼看着自己的请示半天得不到结果,又再一次打破了沉默。
「让他等着,那些亡灵们反正也已经死了,死人有得是时间!」
「呃……可汗?我就……难道就这麽回复大萨满吗?」阿拓可以说得那麽难听,但侍者还是不敢这麽对着大萨满说这种话的。
「就这麽回他!他不满意的话就把自己杀了去平息那些亡灵的愤怒好了,让他放心,这一次我绝不拦他!」
阿拓的这一句可谓是无礼到了极点,但是当大萨满在乙弗部用自尽来威胁阿拓的时候,王庭部落的王权和神权之间就产生了嫌隙。大萨满也自知当时他用的手段实在逼迫太过,所以就算现在阿拓说了这麽难听的话,只要最後关头他出现在祭礼现场,那麽大萨满就会当做无事发生。
知道可汗已经怒了的侍者赶忙离开了,於是又把一个偌大的帐篷留给了阿拓和诸葛承两人。
现在,不管这俩人的身份和立场,至少在对视的视线上,他们做到了相互平等。
「那孩子……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诸葛承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好不容易开了口时,却是选了这麽无关痛痒的一句话。难道那个孩子走得万分安详就能掩盖他不过还是个婴儿却被人杀死了这样悲惨的真相吗?
阿拓的想法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於是在之前那些快要爆发的沉默里尚且还能维持表面冷静的他被这一句话问得红了眼眶。他要怎麽回答诸葛承呢?说他手起刀落,孩子太小,所以血都没有溅到自己身上吗?好像给残忍披上一层用作矫饰的仁慈後,这样的组合看起来比单纯的残忍本身更让人觉得恐怖和恶心了。
「阿承,我——」
「为什麽?!」
这两个人一起开口,一个无措一个愤怒,然而眼泪同时在两人的眼眶里打转,就好像他们各自都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委屈。
「为什麽?为什麽你们胡人要这麽野蛮这麽残忍?除了会杀人你们还会干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