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憎恨宙斯,因为他支配一切,将一切踩在脚下。
可她自己所追求的,难道不是支配罗马,将罗马踩在脚下吗?
此时此刻,她难道没有支配那些奴隶,让奴隶们为她卖命吗?
毫无理由的卖命,缺乏逻辑的忠心。
明明都是人,一张嘴巴两只眼睛的人。
一口饭,一点钱,一根锁链,换一条命。
多麽奇怪。
一张床,一件漂亮衣服,一顶新娘的花环,换一个子宫。
多麽奇怪。
她应该憎恶她自己吗?就像她憎恶宙斯与老德鲁苏斯那样?
不,我爱我自己。利维娅想。
我爱我的身体,从头到脚。
她的身体正在发育,束胸令她难以呼吸,月经的粘腻令她厌烦。
即便如此,我爱我的身体。我告诉自己,我应该爱我的身体。
可我为什麽要假扮成一个男人?
为什麽我必须成为一个“男人”?
“假如变回女人,我会失去一切权力。”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多麽奇怪。
我从来没有露出过带有性的特征的部位。
我说我是男人,便能拥有一切,我说我是女人,便会失去一切。
多麽奇怪。
“我最近道德感真的太强了,”利维娅态度越发冷淡,“我觉得你和老德鲁苏斯是一类人。”
女人啊,能不能别那麽有道德感。利维娅对自己说。
“也许是吧。”屋大维点头。
“你可以滚了,”她指着花园门,“这里不欢迎新的‘父亲’。”
“我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不太清楚标准的父亲是什麽。你话中的‘父亲’指的是什麽?”他问。
“评判我,教育我,定义我。轻视我,占有我,命令我。”
“我没有。”屋大维辩解。
“你证明。”利维娅双臂交叉。
“你反过来当我的‘父亲’,自然就可以证明。”
“我可不像你们,既喜欢给别人当‘父亲’,又喜欢请别人当自己的‘父亲’。”利维娅不屑。
“很新奇的思想。”
“对于你来说非常超前。”她提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是的,我有些难以理解,”屋大维回应道,“因为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些‘父亲’构成的。如果没有这些‘父亲’,人们如何能够确定行为的准则?”
“我不知道,”利维娅低声说,“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我们的思想诞生于‘父亲’们的世界,如何能跳出‘父亲’们的影响,构想出没有‘父亲’的世界?这是不可能的。”
“是的,不可能。”
“我不想聊这个了。”利维娅感到扫兴。
“你到底是怎麽安排这场‘刺杀’的?”屋大维问道。
“派人递了个纸条,告诉安东尼,你想杀他。”
“哈。”屋大维好像在笑。
“他本来就想除掉你。我只是提示他,该想个办法除掉你了。”利维娅躺倒在软椅上,面无表情。
“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夏夜的微风轻抚二人的脸颊,没有带走凌乱的思绪。风除了声音,什麽都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