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就手忙脚乱的,那桌客人点了三个菜你记成了两个,人家等了半天少一个菜。”
“那是意外。”
“意外也会再生的,你要做好准备。”
我被胖子说得有点心虚,上次确实是我记错了,少记了一个菜,客人倒是没说什么,但我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后来给人家送了一碟小菜赔礼。那件事之后我就长记性了,点菜的时候一定拿笔记下来,不靠脑子记。人脑有时候会骗人,纸和笔不会。
小哥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话,一直没有插嘴。他的脚泡在盆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道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眼睛里有灯笼的红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很小很小的红色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明天会很忙,会很累,会脚不沾地,会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在,胖子在,三个人在一起,再忙再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天真,”胖子又开口了,“你说咱们喜来眠,以后会不会开到杭州去?开到北京去?开成连锁?”
“开连锁?你一个人炒得过来吗?”
“我可以带徒弟啊,教几个徒弟出来,让他们炒。”
“你那个手艺,徒弟能学会?”
“怎么学不会?我又不是教他们修仙,炒菜而已,多练就会了。”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开连锁店的事不太现实,但也没有直接否定。梦想这个东西,有时候不一定非要实现,有就比没有好。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有点奔头。就像今天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就像明天要开始的忙碌的营业,就像那些在微博上等着我们开门的客人。这些念想,让每一天都有了意义。
泡了大概半个小时,水开始凉了。胖子第一个把脚抬起来,用毛巾擦干,穿上拖鞋,然后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院子外面的地上,哗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说:“睡了睡了,明天要早起。天真,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小哥,你也早点睡。”
小哥点了一下头。
胖子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堂屋里灯笼的余光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擦了脚,穿上拖鞋,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很长,投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像是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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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也擦了脚,把盆摞在一起,放进卫生间的角落里。他走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早点睡”,不是“明天加油”,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我在”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跟在他后面也进了卧室。他把被子铺好了,床上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坐在床的一侧,脱了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我在他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灯笼的微光中微微颤动,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脸在暗光中显得很柔和,那些白天看起来冷硬的线条都被夜色柔化了,多了一点不太像他的温柔。
“小哥。”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来看我。
“明天会很忙。”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别硬撑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确看到了。他点完头之后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平稳。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红光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淡的暖色。远处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做的事情。早上起来先打开院门,把石桌石凳擦一遍,把碗筷摆好。客人来了要招呼,点菜要用笔记,上菜的时候要注意哪桌点了什么、哪桌还没上。中间还要抽空去厨房看看,催一下菜,跟客人解释一下要等多久。客人走了要收拾桌子,洗碗,擦桌子,摆新的碗筷。中午那一拨忙完之后,只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晚上那一拨又要开始了。
想想就觉得累。
但那种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累,是忙完之后坐在院子里喝一杯茶、泡一盆脚就能消解的累。不是那种让人焦虑的、无处着落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的累。
那种累,我不怕。
我在那种“不怕”的感觉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沉进了被子里,被子很软很暖,被晒过之后带着阳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旁边的小哥呼吸很轻很稳,他的存在感不强,但很踏实,像是床的另一半不是躺着一个人,而是放着一块温热的、不会动的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不会走,你知道不管生什么它都在那里。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周围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竹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隔壁房间胖子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水。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指。是他的手,指尖轻轻地碰着我的指尖,像是两片叶子在风中偶然触碰到一起,然后又分开了,但又没有完全分开,还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接触。
那个接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半梦半醒之间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根本感觉不到。但我的确感觉到了。他的指尖是暖的,不是那种烫人的暖,是那种温和的、像体温一样自然的暖。那个温度从我的指尖传过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臂,一直传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扩散到全身。
我在那个温度里彻底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很安静的地方。没有梦,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一片纯粹的、安安静静的黑暗,像一个被窝一样把我裹在里面。那个黑暗不是冷的,是暖的,像他的指尖一样暖。
明天会很忙,会很累,会脚不沾地,会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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