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鸟声悲(6)
北路军的三方势力,各怀心思。
望青人要攻,郡守要瞒,师古秋要骗,一时导致局面僵住了。
首先是陈远山,她是一个飞旌军出身的将领,具备一切外人对这支军队的刻板印象。她战时狡猾凶残,野性难驯,像只磨牙吮血的兽,有着惊人的直觉和勇武。
同时,她并不是个脑中只有厮杀的肌肉笨蛋。
这地方太空了,一环环的城区都静得诡异。她也是穷人出身的孩子,知道耕种的重要性,因此那些半途荒废的田地就格外惹眼。
再一看,没被修缮过的黄土路上,脚步凌乱驳杂,靴和赤脚的印乱成一团。
她看出来了,这里必然发生过一次强行的迁徙,有人被以暴力手段带走。
那她们被带去了哪里?
这就能延伸出许多答案,最可能的一种让陈远山很头疼。
她们飞旌军杀相不好看,在外界名声就没有定安军好。可她们再像茹毛饮血的野人,到底也是望青娘娘养起来的兵,是文明之师。
她们和定安军一样,不会屠杀被驱使的平民。
这不重要,师古秋想。
她上头曾有几个当郡守的姐姐,师古秋对此也算熟悉——官吏在草民眼里总是凶神恶煞的,为了让这群听不懂人话的倔驴听话,许多政令必须以强制手段施行。
至于政令内容,那是本地私事。她不是一个冒昧的人,这儿的郡守又不曾得罪他,师古秋无心掺和本地官场,自然就不打算细问。
她一门心思盯着望青人,只是几天交战下来,对方始终不动如山。
师古秋忍不住怀疑:“我们的计划暴露了?”
就有人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们动工时,望青人还远着。”
“……会不会是周围人太少了?”副将猜测道,“我听闻,望青军最擅蛊惑人心,连新城守城战都有平民自发相助。郡中生民少,无人为她们提供情报,她们无法从中得知城内情况,一时不敢轻进。”
是一条思路,而且合情合理。
师古秋就松了口气。
她当然清楚望青人不是蛊惑人心,而是真正与民为善。
但脑袋不能跟屁股对着干,她就认了蛊惑人心这个说法,并且为之庆幸:还好这里没有那麽多平民,否则她们一定会在旭华军看不见的角落给望青人大开方便之门。
因此,和陈远山两两对峙之间,师古秋抽空给郡守写了封信,夸她干得好,进行点到为止的人情往来。
郡守就被吓得一病不起。
旭华军来探望,她含糊地说:“兵戈之声,使我日夜不得眠。”
又是一日天明,旭华军又在叫骂。
陈远山坐在中军帐里,听得津津有味。她点评道:“一听就是文化人写的,听不懂就没有杀伤力,还得是粗人骂得得劲。”
几个使徒本来气得不轻,听她这麽一调侃就跟着安静下来。张天华问:“陈将军,你就说我们今天打不打吧。”
陈远山说:“她越要骗我们进去,咱们就越不能进。这些天我们只在野地交战,不曾入城,战场共有四处,她们的诱敌路线也有四条。深处有鬼,深处在哪看线路,鬼是什麽看深处。”
“今天再打一次,看看她们还有没有第五条路。”陈远山说,“你们帮我留心,看这线路要勾到什麽地方去。”
开战了。
交战不过半个时辰,山谷中留下了一地尸体,师古秋开始让士兵诱敌示弱,扔旗帜,撒金币,竭尽所能装作惶恐不安的模样。
望青军在所难免地意动了,有人往前冲,眼红地要去争抢军功。
这很好理解,一群大头兵,上战场不就是图这点犒赏吗?
可她们的将领一声令下,那些厮杀起来像野兽的士兵就忽然有了理智,眼神再不舍,手脚也不曾动一下。
这就让人很费解了。她们到底有什麽东西,能比得上明晃晃的好处?俸禄军饷不管不顾,加官晋爵也抛之脑後,她们的将领丶望青国主到底能给她们什麽更迷人的东西?
师古秋喉咙干涩,她喝了口冰水,蜂蜜浅淡的甜就冲淡了恼火。
“宗政敏行事之风,我也该取其精华而用之。”她说。
只可惜她手上没有活着的飞旌军俘虏。
今天的仗还不算打完,而中场休息时,陈远山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那是几具挖了眼舌,剖开肚腹的惨烈尸体。
送礼的使者站在庭中,既恐惧又兴奋地感受到飞旌军的气势变了。
这是一支以烈着称的军队,行事酷烈激烈,士兵们的情绪也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高昂而热烈。这样浓烈的情绪里,这样如野兽般纯然的军队里,必然会生出纯粹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