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城城外,漳浦村中。
一窗之隔,屋外天地溟蒙,屋内一派祥和。
欧阳砚坐于小桌前,将算盘珠子往上一拨,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手指瘦而长,指腹有薄茧,拨珠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拨一下便停一停,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
土屋内光线很暗。
本就不大的窗被雨水洇盖大半,透进来的光便成了灰蒙蒙的一片,照在桌面上,连算盘珠子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不久,火苗稳稳的,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才晃上一晃。
欧阳砚拨完最后一颗珠子,低头看了一眼账本,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生得秀气,皮肤白,眉骨却高,鼻梁也直,若是年轻十岁大约算得上清俊。
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生了些细纹,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便显出几分精打细算的意味来。
“这雨再下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磨坊怕是连老鼠都不肯来了。”
桌案对面趴着个半大孩子,十岁上下的模样,生着一张圆脸,眼睛倒是亮得很。
他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支在桌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册,书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被细细读过。
欧阳安歪了歪脑袋,想了一想,说道:
“大哥怎么还在惦记钱财?银钱少些便少些罢。比起银钱,还是姐姐更要紧些。”
“姐姐一连出门六日,一直到如今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圆脸上那两道秀气的眉毛往中间拢了拢,像是大人愁的样子,偏偏顶着一张孩子的脸,便显得有些好笑。
窗外的雨切切敲在窗上,窗纸不堪重负,被敲得嗒嗒作响。
欧阳砚低下头,又拨了一颗算盘珠子,语气淡淡:
“担心什么?妻主肯定死不了的。”
欧阳安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福大命大?”
姐姐那么那么厉害,还想要当皇帝,那肯定是顶顶有气运的人,说是福大命大也没有毛病嘛!
欧阳砚抬起头来。
他看了欧阳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那神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将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手来,拿起桌角的一只粗瓷茶碗。
茶碗里泡的是陈茶,叶子舒展开来,沉在碗底,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把碗放下:
“不,是祸害遗千年。”
“你成日姐姐姐姐,就没瞧见你大哥我这段时间都被账本糟践成什么样了吗?”
难为杜杀女能将他们这群人一个个搜罗起来,一一安排差遣。
这般会压迫人的人,只怕他们都死了,杜杀女也不会死呢。
欧阳安愣了一下,随即嘴巴一扁,腮帮子鼓起来,像是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姐姐送的书册,又抬头看了看欧阳砚,最后还是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小狗儿似的湿润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声:
“姐姐才不是祸害。”
姐姐愿意收留他们,愿意给他们饭吃,还愿意让他们读书,让他们做喜欢做的事儿
这可比从前当家奴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姐姐分明最好了!
欧阳砚没有接话。
他将算盘重新拉到面前,手指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珠子。珠子撞在横档上,出一声轻响:
“有那时间担心她,还不如想想家中贮藏的粮食。这场雨再落几日,怕是要生霉了。”
第一场雨来临时,他便担心米粮受潮,做主将家中所有存粮都搬到了家中空屋子里。
可饶是如此,一连六日的雨一下,空气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着粮食本身的气味
着实是有些不太好闻。
欧阳安从胳膊上抬起脸来,和自家大哥对望,显然是都有些愁。
一大一小两个人便这样对坐着。
一个拨算盘,一个枕着胳膊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