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失去的,正是真实到粗糙,具体到令人烦躁的生活本身。
是即使争吵、即使不满、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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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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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