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活像是个江湖草莽送来的挑战书,若不是上面还盖着丹阳国主的印信,任谁也不能相信这是一国使臣带在身上的奏折。
靴尖止步于汉白玉阶梯下,那人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胸口,漫不经心地行了个参拜礼。
“外臣陆英见过襄国皇帝陛下,并代我国主献上贺礼。”
云心正埋头吃着席面,听到殿上的动静,手中的汤匙停滞在碗边。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襄国平日并不与八个游牧部落在明面上来往,哪会有人专程来送什么贺礼?秀帝看向侯公公,这位内侍立时心领神会,接过陆英手中的锦盒。
“使臣平身吧。”
高台下的男子似乎并不待秀帝这句话,径直站立起来。好在秀帝身为一国之君修养不低,否则这句话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连个落下的台阶都没有,换个心眼小的都能气的半宿睡不着。
男子身量高大,云心这才穿过坐席将他看了个真切:这不就是那日流金河畔带她找樊妈妈的那位吗!
他神色轻松,嘴边还噙着一丝笑容,直直地看向殿上的国君,对她惊讶的目光浑然未觉。
秀帝接过侯公公手中的锦盒,向内看去,神色却闪过一丝异样。
云心没有错过他这一点变化,不禁猜测,这锦盒中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可惜秀帝露出的这点破绽一闪而过,他将盒子放到一边,又朝陆英遥遥举杯:“替我谢过你们国主。”
陆英接过宫娥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一定带到。”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席面,一行几人便都从座位上起身,称不胜酒力。
大家都心领神会,丹阳使臣在席面上哪边都不能尽兴,不如各自热闹为好。如今他们主动提出离开,秀帝自然乐见其成,恨不得赶快把这几位眼中钉请走,最好是请回他们老家。
子时将至,内务府布置的烟花准备就绪,秀帝带着众人走出殿外。
随着一声钟响,各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片葳蕤成光。云心在人群中望着繁华盛景,心中却无比落寞,若家中不生变故,此刻父亲母亲应该也在他们当中,期待着新岁到来。
想到这里,她抽了抽冻得发麻的鼻子,感觉耳畔传来一阵温热。
萧煜俯身耳语:“父皇回殿内了。”
她心中一惊,视线扫过人群,不仅秀帝,李永书也不见了!
眷恋
◎她不禁寻着温度又蹭了蹭,听到头顶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殿内,秀帝从锦盒中拿出一块玉牌,那块白玉浑然天成,一看便知不是俗物,下面还坠着一颗南红珠,又以精巧的璎珞陪衬,烛火下熠熠生光。
李永书不知秀帝将自己单独叫进殿内是何用意,一味地在旁垂手站立,思绪早不知飘到哪去了。直到秀帝轻咳一声,这才恍恍惚惚地看向他手中的物件。
倒是还不如不看。
那块方方正正的牌子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湘王。
这两个字秀帝一向讳莫如深,不仅因为他是秀帝的亲哥哥、当年与李存微的竹马,更是因为他“死”在了与大夏国那场战争中。
当年张怀知出征大夏,湘王被命以副将军的身份随征。彼时的秀帝人虽然及冠登基,可心性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少年,早因为兄长和李贵妃的传言心乱如麻,恨不得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恰逢战事将近,秀帝难得碰到个机会能将这扎手又扎心的钉和刺扔出去,打定主意非要把这副将军的名头安在自家兄长身上。
他显然小看了战争的危险程度。
可傅仪方、李永书等总理大臣却知道,甚至他这个草率的决断最终还传到了李贵妃耳中。
李存微拖着怀孕三月的身子在养心殿外跪求,更是激怒了秀帝,当即下了一道圣旨。天子一言九鼎,众人自然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待到班师回朝,带回来的除了胜利的消息,便是正副两位将军的衣冠冢。
湘王和张怀知,一个被埋在了死人堆里,一个病死在回京的路上,成了正德年以来头两个死不见尸的将军。
如今秀帝年近不惑,看到这玉牌可以说是悲怒交加,好在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冲动少年,还能不动声色地同使臣推杯换盏。
四下环顾,当初的总理大臣却只剩下李永书一人了。
他强迫自己抽离纷乱的思绪,怅然道:“朕多希望他们如今还在,能看看襄国的繁华盛景。”手中的玉质被他的温度捂暖,而字体的凸起又硌得肉皮生疼。
李永书对自家这位皇帝还算了解,一时怅然,一时便多思多疑,他总不会因为叙旧情特地将自己叫进殿内,因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听接下来的话。
“你说朕这位哥哥,是真的死了吗?”
这句话像是给李永书兜头浇下一盆凉水,顿时全身上下冷了个透。
险些冻成冰棍的李永书径直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大军亲眼所见,湘王死于战场之上。”
即使秀帝惦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这战场上瞬息万变,丢了一具尸体实在不算什么稀奇。
李永书进退维谷,十分头疼地补充道:“湘王身上遗物都大夏地界里,这玉牌想来是被他们捡了去,机缘巧合下到了丹阳人手中。”
秀帝颔首,将玉牌又重新放回了锦盒中。
见话题终于告一段落,这位老臣面上不显,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还能没心没肺地出去看看烟火,一旁的秀帝又“哎”了一声。
“爱卿以为丹阳使臣是如何进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