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珠手里的活计正到收尾的一步,一时不查针尖便生生扎到了指肚上,立时便冒出血珠。
长生将这点变故尽数收入眼中,却并不帮忙,只朝银珠草草行了一礼便出了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银琮阁的门并未关严。
屋外风雪未停,这一点细缝就能让屋内的温暖尽数搅散。银珠不愿宣哥儿这难得安稳的一觉被寒气所扰,只能放下肚兜前去关门,正巧看见的就是萧煜携云心往容华阁而来的画面。
长生并未走远,而是端着托盘在容华阁外静候。
府内侍从大多是宫里出来的,从前王府内只云心一个正妃,自然风平浪静。可自从银珠来到府中就不同了,她出身不高,又带着个孩子,有些人便静极思动,想试探这位妾室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谁料萧煜一连数日都不归家,别说这位银珠姑娘了,连王妃都不见。
京城内百姓的流言自然进了这些仆从的耳朵,都说无风不起浪,有几个人是真信了自家主子变成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这是王爷纳妾后第一次回府,不少人借着迎接主子的机会,等着看萧煜对这位银珠姑娘的态度。
此时一双璧人踏月而来,正遇到银琮阁门前的银珠,众人虽然都低垂着头,却恨不得将五感都调动起来,生怕错过一点反应。
云心隐约能体察仆从们的心思,府里添了妾室,正如从前宫中选秀时,几位女官和内侍会留意宫里出现的新妃嫔一般。
受宠与无宠,正是这些人拜高踩低的重要依据。
银珠关好门出来,跪地正经行了个妾室礼:“奴婢见过王爷、王妃。”
萧煜一改原本温言软语的姿态,脸色一沉。
云心忙道:“你先回屋吧,宣哥儿身上还没好,王爷也受了凉,到时过了病气可不好。”
说罢示意琼华将银珠带回银琮阁去,她则拉上萧煜进了容华阁。
屋内儿臂粗的蜡烛点了数支,照得亮如白昼,一扇屏风横在厢房与内室中间。云心解下大氅,便听到萧煜在一旁懊恼道:“这帮仆从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宫中这些把戏常有,他自小看到大的,怎会不知他们的心思。
云心往屏风后一看,内室中赫然摆着个浴桶,内里不仅备好了热水,还十分“精心”地撒了些玫瑰花瓣。
除了这些,床榻上还摆着两人的寝衣。
想到谢宁回府时一脸兴奋地样子,云心默然。
他不会是以为两人要洗鸳鸯浴吧?
意识到的时候,她的脸几乎轰地一下就烧了个通透,从屏风内退了出来。
“热水已经给王爷准备好了,我去看看银珠姑娘。”她语气不稳地丢下这句话,一刻也不敢在屋内多待,似乎那里面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人避之不及。
萧煜被她这奇怪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绕到屏风后面一看,不过是提前备好的浴桶和寝衣,有什么稀奇?
银琮阁内。
云心叩开了屋门,室内暖融融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银珠拿了剪刀将肚兜收尾的线头剪掉,又浅笑着朝床上酣眠的婴儿比划。
“他要穿这个还早呢。”云心接过来相看,料子是亲肤的棉布,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老虎。
所有的体贴心思都在这件肚兜上一览无余。
想到长生等人动的心思,云心苦笑道:“这些日子…害你受委屈了。”
银珠瞪圆了杏眼,不解道:“若不是王妃照料我们母子二人,恐怕宣哥儿命早就没了,何谈委屈?”
她说这话时真诚纯挚,眼角的一颗泪痣小巧可爱,依稀展露出少女情态来。
云心一皱眉:“谁和你说了宣哥儿的事?”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明明叮嘱过虞渊,又打点了那名侍从,王府如今改名漏勺也是实至名归。
“那晚宣哥儿回来就受了寒,”银珠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哭一般的笑容,“他的为人我清楚,会做什么样的事我也清楚。”
采人如果想要摆脱他们母子,就一定会让宣哥儿从这世界上消失。
奈何她心中总隐约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他终归是孩子的父亲。”
亲生父亲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呢?银珠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就时常这样劝慰自己,直到宣哥儿丢了的消息被他刻意传到自己耳中。
后来她重获自由,担心的就是宣哥儿的性命,她被官府抓住没关系,可宣哥儿还是个无辜的孩子。
幸而杨世子没有一怒之下杀了宣哥儿,从那一刻起,采人的心思她便明白。
云心眼瞧着她眼中闪过的痛处,软语道:“我替宣哥儿挑了个好去处。”
“傅家如今只有我小妹和赵娘子主事,不如将宣哥儿以遗孤的名义养在那里,赵娘子的为人你清楚,想去看孩子随时可以去。”
银珠听了她这一席话,原本在眼中蓄的一包泪终于溢出眼眶,哽咽着点了点头。
云心轻咬下唇,思索一阵:“只是宣哥儿要随傅家的姓,不知你介不介意?”
银珠破涕为笑:“总不能让孩子姓采。”
云心听了她这句,直言“促狭鬼”,两个女子笑作一团。
忘却家乡旧姓氏,博得天地任逍遥。
一墙之隔,萧煜听着两个女子的笑声纳罕,这位银珠姑娘和王妃相识才几日,竟然就这么要好了?
他沥干长发的水,长腿迈出浴桶,待一切都收拾妥当,穿上了那件一早备好的寝衣。
这才发现,床上怎么还有一件?
想到方才云心的反应,他看向格外大的浴盆,和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