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家方才说过,给他和朱老板放一个月的长假。赏钱丰厚,收拾完店面就可以离开了,想到这里,倒垃圾的手都加快了频率。
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外,驾车的身穿黑色大氅,更衬得人肤白胜雪,只能看到侧脸。
似乎是个生面孔。
朱车华盖下,他却不似一般仆从恭谨严肃,反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云掌柜见状上前搭话:“这位小哥,来云生客栈有何事?”
萧煜这一夜就睡了两个时辰,听声音都觉得十分遥远,回头看向来人,颔首道:“来等人的,一会儿就走…”
他眼底的乌青过于明显,说完就眯着眼睛靠在车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阳光恰好被车顶挡住,在他腰间斜切出阴影,将他上半身都笼罩在暗色中。这姿态过于不设防备,云掌柜撇了撇嘴,从车前绕进了客栈。
并不是所有员工都和他一样指望着放假,才踏进客栈,一股微妙的僵持氛围若隐若现,寻着直觉看去,果然见到云心和朱芙蓉站在过道上。
“还没怎么着呢,东家就要歇业,叫我无处可去呀。”朱芙蓉双手环于胸前,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
云心双唇抿成一线,原本红润的唇瓣绷紧发白,如今滁州将乱,丹阳随时有可能发动进攻,而朱芙蓉的身份又太尴尬,留在此处若是碰到哪个熟人,恐怕也活不下来。
本想着歇业一月,等粮仓被烧的风波过去再重新开张,然而粮草送到丹阳人手中,一旦与襄国开战,届时滁州必定生灵涂炭,更别说在这里开店了。
“你可以随我们回襄国。”云心指了指门外,“马车直接回王府,一路上不会被盘查,很安全。”
朱芙蓉一听,立马换了脸色,奉承道:“若能得王府庇护,那可真是小女子一大幸事。”
云心并不理会她的夸张反应,与云掌柜到过别,就去楼上收拾东西了。
待准备妥当,客栈外面落了锁,两人前后登上马车。
萧煜虽然见到朱芙蓉有些愕然,愣了半晌却也没说什么,驾车直奔襄国官道上走。
这马车表面看上去华而不实,实际走起来就知道,遇到坑洼之处并不摇晃,连接处也封得密密实实,一点冷风也透不进来。
一行人出了滁州地界,能见到的就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场,枯草到人膝盖,风吹过时竟似麦浪般浮动,偶尔能发现几只觅食的鸟雀。
云心人在车上,心却还在滁州地界盘桓着。谢宁晨间来过客栈,将几名家丁的死讯一并传了回来,随后便匆匆离开。
本以为他去去就回,谁想到是萧煜亲自驾车带她们回京。
滁州的事她一头雾水,回程的路上人少清净,与他商量再合适不过了。想到这里,她朝后丢下一句“我去外面坐坐”,就撩开车帘坐在了萧煜旁边。
似乎预料到她会出来,车沿上放着一块软垫,和车内椅子上的并无二致。
云心坐下后定定地看向男子侧颜,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应当有很多话要问,比如这一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以及采人如今在哪里,一夜之间商队的人怎么就全死了,是不是他动的手。
然而开口前忽地升起一股怨气,伸手打了萧煜肩膀一下,又将头埋进曲起的膝盖间。
“姐姐怎么生气了?”
这一下打得不轻,他吃痛地揉了揉肩膀,十分新奇地看着云心。
女子声音本就又软又轻,被布料遮掩着,朦朦胧胧的更分辨不出说了什么。
萧煜故意拖长尾音,“嗯”了一身,清润的嗓音小勾子似的,像在撒娇。
云心终于忍无可忍,高声道:“我说你做事不知道轻重!”
她隐忍的那股怨气喷薄而出,脸色阴沉。
“要不是因为去自投罗网,怎么会让人抓住把柄,他们要是胆子再大点,没等拦截到密信,直接让你假死变成真死。”
“就算回了襄国,那几个家丁若不死,迟早也要陷你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
整个人被拥入怀中,萧煜还趁势蹭了蹭她头顶,应到:“我知道了,姐姐是关心我。”
耳边响起沉稳的心跳,云心挣扎了两下,只觉得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伸手向他腰间戳着,嘴硬道:“王爷福泽深厚,必定遇难成祥,我关心的是采人身在何处。”
萧煜松开怀抱,任由女子折腾,侧身撩起车帘,看向里面坐着的朱芙蓉。
云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朱芙蓉正用手指堵着两只耳朵,一点点挪到车帘外面,小心翼翼道:“那个…要不我来驾车,你们进去坐一会?”
萧煜颔首,停下车将马鞭放到身旁,随后带着云心坐进车里。
朱芙蓉看向面前膘肥体壮的骏马,认命地在寒风中挥下了第一鞭。
剩下的行程说远不远,刚好够萧煜将这一年的经历说了个大概。
极乐门被毁之后,他与颜二短暂失联,跟随那位老者追寻采人而去,等再相见时已经到了丹阳的边境处。
彼时采人言明身份后与丹阳提出交易,妄图对襄国与滁州的粮食生意做手脚,而萧煜身处异国,既无法将消息传回京城,又无力从极乐门势力中脱身,周旋近一年才勉强回到滁州。
眼看交易时间已至,他只好传信给谢宁,顺便到粮仓查看情况,可谁知正好碰到了这出火烧粮仓的好戏。
云心听过他的讲述,牙根发颤,开始思考这场春闱舞弊的目的。为银子?还是为了结党?或是…搅乱襄国朝野?采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