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跪着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他醒转过来,睁眼望着种下种子的那片土地。泥土依旧泛着微光,却未见新芽。他等了片刻,起身走回树根旁,重新坐下。只是坐着,安静地等。没有抱怨,没有叹息。灰烬望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位老人,或许并不会等到花开。并非他等不到,而是他等待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抵达。他不是为了看花,他只是坐着。坐着,便已足够。
那天上午,有人开始在树根周围画线。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从静坐的人群中起身,走到树根近旁,用手在地上划拉。一道浅沟渐渐成形,绕着树干围了一圈。画完,他们便站进沟里,望向沟外的人。
“这里,是我们先来的。”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脸庞圆润,眼睛很大。她双手叉腰,盯着那些新来者,“你们后来的,不能进这圈里,在外面等。”
新来的人们望着她,望着那道浅沟。有人后退几步,有人伫立不动,有人蹙起了眉头。灰烬走上前,停在沟前。
“为什么不能进?”他问。
女人打量着他:“因为我们先来。我们先在这里坐,先开始等。他们凭什么一来就坐我们旁边?”
灰烬看着她:“这里,没有先来后到。”
女人皱眉:“没有?那如何分先后?”
“谁来,谁坐。谁走,谁补。无所谓先,无所谓后。”
女人沉默了片刻,转身看了看与她一同画线的人。那些人或点头,或摇头,或垂不语。她回过头,再次望向灰烬。
“那我们的等待,算什么?我们等了这么久,他们一来,就坐在我们旁边,和我们一样。我们那些等待的日子,岂不是白费了?”
灰烬凝视着她:“你所等候的,来了吗?”
女人一怔:“什么?”
“你等的人,来了吗?”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印记,没有花纹,没有名字。
“……没有。”
“那你仍需等待。他们,也一样。”
女人沉默了。她看着那道浅沟,看着沟外站立的人群。那些人,也正看着她。她站了许久,终于蹲下身,用手将那道沟一点点抹平。泥土回填,界线消失。她站起身,走回树根旁坐下,那些同她画线的人也随之坐了回去。
灰烬站在那儿,看着被抹平的浅沟,忽然想起了那个造种之人。他也曾画线,画下规矩,而后又亲手撕毁。如今,这沟画了,又抹了。人既会画线,也会抹线。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风带来了一枚迥异的种子。它不透明,不乌黑,亦非金色,而是殷红如血,与树根那朵花别无二致。它自风中悠悠飘荡,仿佛带着一丝犹豫,飘过花丛,飘过叶海,飘过行路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找”的膝上。
“找”垂下头,凝视着那颗种子。她已许久未曾将目光从那棵树上移开,始终在那繁茂枝叶间寻找着“路”的名字。而现在,她看着这颗种子,红得那样小巧,那样明亮。她伸出手,将它拈起,置于掌心。一种温热传来,不是灼痛,而是另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种子深处汩汩流出,淌入她的血脉。
“找”的双眼倏然睁大。她盯着那颗种子,嘴唇翕动,吐出的不再是“路”,而是另一个字:“……来……”
灰烬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怎么了?”
“找”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胶着于掌心那点光亮。
“他来了。”她说。
灰烬愣住了。“谁?”
“路。他来了。”
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双腿不住地颤抖,但她终究是站起来了。自来到此地,她便一直坐着,从未起身。此刻,她握紧那颗种子,朝着路的尽头走去。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没有一丝停顿。
灰烬跟在她身后,根和芽也跟了上来,人群默默地汇成一道长流。“找”走到尽头,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眺望着尽头之外。那外面,空无一物,唯有风,唯有黑暗。但她就那样望着,望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与她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十分真实。
“他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灰烬望向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风里传来脚步声。遥远,轻微,像是有人跋涉了漫长的时光,终于临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接着,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那人身形瘦高,脸庞狭长,眼睛细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他走到“找”的面前,停下,看着她。“找”也看着他。两人就这样相望,仿佛时间凝固。
终于,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久未饮水。
“我回来了。”
“找”的眼泪淌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从眼眶溢出,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
“你回来了。”她说。
男人点头:“回来了。”
“找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