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身体感官感知着自己还活着,触觉,视觉,听觉。
可那一刻,她的眼睛背叛了她,她的感官不再可靠了,如果眼睛都能骗自己,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是驯兽师,她的工作需要极度精确,她的大脑一直在计算角度,距离,时间,数量,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她的大脑告诉她不可能,她的眼睛告诉她就是,两个她最信赖的东西,在打架。
她不知道该信谁,理智的崩塌了,一个靠数数活着的人,忽然不会数数了。
索菲娅看着那双手,越看越,越数越多,她开始数,这是她的本能,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1、2、3、4、5——
裴初之告诉她:你连惊恐都不准有,一直表演。一直表演。表演到死吧。
驯兽师的工作是什么?是让动物忘记自己是动物,让动物忘记自己本该生活在海洋,让动物接受被圈养、被训练、被观看的命运,让动物在表演时,看起来是“快乐的”,跳起来的时候要笑。转圈的时候要笑,被人注视的时候要笑。
索菲娅对自己做的,也是一样的事。
她让自己忘记自己是谁,她让自己接受被圈养的命运,她让自己在裴初之身边,看起来是“顺从的”,她让自己在大家面前,看起来是“淡淡的”,不是痛苦,是天生如此。
她是被驯服的驯兽师,她驯服动物的技能,最终用在了自己身上。
邬游就坐在医院走廊里,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他也开始数。
1、2、3、4、5、6、7、8、9、10。
十根,永远是十根,从来没有十六根,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再看。
还是十根。
他想起索菲娅,想起她看着那双手时的表情,想起她数到六时的尖叫,想起她被拖走时那个惊恐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在索菲娅脸上看到那么强烈的情绪。
索菲娅看见十六根手指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眼睛在说谎,大脑在尖叫,世界在崩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邬游想知道,所以他数。一遍,两遍,三遍。
十根,十根,十根。
邬游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疼,是真的。
十根是真的,永远是十根,不会改变的,他理解不了,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镇定剂打下去之后很快也奏效了,索菲娅没有再喊叫,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声轻轻的。门开合的瞬间,他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病床,和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邬游坐在那里,难以呼吸。
直到池虚舟的消息和电话开始疯狂轰炸他,邬游才回过神。
“我没事儿。”
“我在医院。”
“是索菲娅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