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堂上仙
人言“南茅北马”,前者指的是茅山派,後者说的就是东北的出马仙。
民间传说东北有五大仙家,俗称“灰黄狐白柳”,即老鼠丶黄皮子丶狐狸丶刺猬丶蛇几位动物仙家。
故许多人有误解,以为出马仙家就是指这五位,但其实在萨满文化里,五大仙家是指“胡黄常蟒”四位加上“清风鬼主”。
我五岁那年,奶奶生了场大病,病了一个多月,人就要不行了,当时叔叔婶婶已经把棺材预备好摆在了院子里,可有一天晚上,眼看要咽气的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睛,醒了。
第二天奶奶就能下炕去地里打猪草,扛着扁担挑水健步如飞。
我当时年纪小,只记得自己哭了好几天,日日夜夜跪在奶奶身旁守着她,生怕一个眨眼她就不见了。
她醒过来那天晚上,後半夜我实在撑不住睡着了,梦里好像看见一个影子,在和奶奶说着话,我竖起耳朵想听,可那说话声缥缈,像是隔着层纱,听不真切。
等那影子走了,我忽然听到奶奶叫我,猛然惊醒,就叫她已经醒了,笑着叫我:“小礼,怎麽睡在这儿了?快让奶奶抱抱。”
我擡头在屋子里四处看,屋子里就我和奶奶,没有别的影子,便真以为自己是做了梦。
奶奶从第二天就好了起来,身体甚至较从前更加硬朗。
也是那天开始,家里多了个堂口,靠北墙,红色的堂单,上边供奉着什麽,我也不清楚。村里孩子啓蒙晚,没有那条件上幼儿园丶学前班,所以我那会儿是个小文盲,也不认得上头写了什麽,只知道奶奶日日换贡品,上香,从不让我靠近。
而从那时起,村子里开始有人传我家有了仙缘,不久就有人求上门来,找奶奶看事。
我那时太小,不懂这些,就老老实实坐在奶奶身边玩玩具,看着奶奶气定神闲地坐在炕头儿,纸卷的旱烟在炕沿儿磕两下灰,眼睛往来客身上看上几眼,随口说上那麽几句,往往直中要害。
老家的小院儿迎来送往,一般都是愁眉苦脸地来,欢欢喜喜地去,来时几分狐疑,交谈几句便越发恭敬。
那个通讯还困难的年代,我奶奶算是十里八乡都有名号的,连县里的大领导都备着重礼来拜访,可我奶奶一律不收。
我奶奶看事儿从来不收好处,她说但凡受了这些东西,就是破了修为。曾经有一回有人趁着奶奶没留意,把钱塞进了我兜里,我攥着钱打算偷摸去小卖部买冰棍儿的时候,被奶奶给发现了,硬生生抡着罗圈腿追了五六里路,把钱给还回去了。
虽不收钱财,但活鸡丶活鸭还是偶尔收的,只不过那些活蹦乱跳的鸡鸭从没到我的嘴里。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妈在我断奶之後就出去打工,把我扔给奶奶照顾,从小我跟奶奶最亲。
她总是把我抱在瘦得硌人的膝上,边烧着火给我烙苞米饽饽,边给我讲着她年轻时的事儿,对仙家的事却只字不提。
我记得那时候竈台很高,下边总是燃着红彤彤的火,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锅盖上冒着腾腾蒸汽,饭香味儿漂得满屋都是。
门外老树下秋千随风摇晃,阳光亮得刺眼,我没有什麽朋友,整天坐在门口发呆,有一天我忽然看见院子里窜出一个红色影子,连忙叫正在屋里睡午觉的奶奶。
我扒着她的胳膊往窗边拉,指着院子里,笑着说:“奶奶,大红狗。”
奶奶笑骂了声,用那经年染着土烟味儿的指头戳我的头,说:“咱们这儿哪有红毛狗?”
说完那句话,她脸色仿佛有些怪异,我却并没注意,兴高采烈地同她说那红狗的模样。
那红狗有好几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四个爪子是黑的,风一样快,从房前跑到门口,转头看我一眼,我想要开口叫它时,它已经跳出了墙头。
那天过後,我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小仓库里沉粮下的耗子窝都翻出来了,却都没见过那只大红狗,约麽它只是从我家借路,我有点失落。
沉粮下的耗子被我一窝端了,五六只粉嫩嫩的小耗崽儿没了娘,被我拿着个红底印花的洗脚盆困着,就放在院子东边的鸡窝旁。
每日清晨,奶奶喂鸡,我喂耗子。
奶奶总是笑话我:“耗子养耗子。”
这样说的原因是我的属相是鼠。
这世上很多人都讨厌老鼠,觉得它携带病菌丶祸害粮食丶长相恶心,人们厌恶它,也怕它。
可我自小就没这个感觉,相反,我觉得它和猫儿狗儿没什麽区别,都是一样的。
奶奶不解我为什麽养这东西,笑着问我:“鸡长大了还能吃,你这耗子养大了有什麽用?”
我用狗尾巴草逗着小耗子,皮实地回答:“等大红狗来了,喂给它吃。”
奶奶竖起了眉,刚刚还风和日丽的脸上瞬时阴云密布,薅起我就往我屁股上揍:“不许再说这种话!这些东西你给我扔了,要不不给你饭吃!”
不同以往吓唬我时的样子,她下手又重又狠,脸上极凶,枯瘦的手像铁打的,把我揍得嗷嗷哭。
那天我哭了一早晨,捂着红肿的屁股,抱着一群小耗子出了家门。
我跟奶奶赌着气,发誓要带这窝小耗崽子浪迹天涯,让她再也找不着我。
那是夏天,大兴安岭的山杨白桦翠绿茂密,参天大树高耸入云霄,阳光从树叶间隙零零散散洒落,森林里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