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正站在第六列书架前,白棉手套的指尖已经被灰尘染成了浅灰色,额角的汗干了又出,t恤的领口也皱了。
许乔快步走过去。
“流了好多汗。”她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踮起脚尖就往裴元额角上擦。
裴元微微低下头,方便她够到。
许乔擦完汗,又把保温罐拧开,倒了一杯绿豆汤递过去。
“喝,冰的,我放了冰块。”
裴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许乔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灰。
“我爸没为难你吧?”她压低声音。
“没有。”裴元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许建安探出脑袋,看着许乔踮着脚给裴元擦汗的背影,又看着裴元低下头配合她的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像是谈了几个月恋爱的样子。
那种自然,像是渗透在骨头里的东西。
许建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把书合上了。
他没有出声打断两个人。
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背对着他们慢慢喝完。
午饭的事被周静芸一个电话催了回去,许建安骑着电动车先走了,临走时拍了拍裴元的肩膀。
许乔留下来帮裴元收尾最后几本书。
她蹲在第七列书架旁边,手里捧着一摞已经归好档的地方文献。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用棉线装订,针脚细密而古旧。
封面上用繁体竖排印着几个字。
《本市地方志异·卷三》
她小心地翻开封面。
纸张薄而脆,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墨香。
内页是竖排的雕版印刷体,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本地数百年间的奇闻异事。
许乔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幅木刻版画占据了整页的篇幅。
画面上是一座山丘的剪影,山顶立着一只狐。
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穹,身下的村落与田野被一层淡淡的光笼罩着,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灾祸隔绝在外。
版画下面刻着一段小字。
许乔凑近了看。
“……四十七年春,大旱三月,赤地千里,禾苗尽枯。四月初九夜,镇北青云山巅现异光,有九尾天狐踞于山顶,通体如烈火,尾若云旗。狐啸一声,天降甘霖,旱情遂解。翌日,镇民欲上山答谢,踪迹全无,唯余山石之上数道深痕,似爪印。此后数十年,镇中风调雨顺,瘟疫不侵,乡民皆传为狐神庇佑……”
许乔捧着那本志异,猜到了什么。
裴元看着许乔手里那本摊开的册子,目光落在那幅木刻版画上。
九尾天狐的轮廓。
山巅的异光。
庇护一方的记载。
他像是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在看一面旧镜子。
那幅版画上狐的姿态,九条尾巴展开的弧度,和许乔在水库边亲眼见过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裴元接过那本志异,指腹轻轻压在版画边缘的文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