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忘了?”
“好吧,其实没有。”
强装了很久的轻松终于在被看破的这一刻尽数坍塌,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伴随着一声控制不住的叹息,林之樾的忐忑和庆幸就像热水里煮破了的汤圆,一口气将里头的糖心给流得到处都是,黏黏糊糊,流淌过听筒,将对面人的心口都堵塞住还半生着的芝麻糖。
“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再找我了。”
抱着那一别就是最后一面的想法,林之樾的忧伤在不被想起的十几天里发酵成酒坛子里泡得变了色的酸杏子,一碰就软,一挨就烂。很少会失眠的人在接连几天的辗转反侧里不断想起那个本该温热美好的上午,由那片带着化妆品香气的光影找到那个在视线里不断缩小至消失的背影。
那是林之樾22年人生里第一次为“留不住”这三个字而发愁,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的人在即将失去且无法挽回的局面里被迫思索起破局的办法,可当了那么久的咸鱼,翻起身来哪有那么容易?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于是焦虑不断膨胀,林之樾的紧张和无助无人能倾诉,可也就是在这么个气球将破的时刻,江遇文却给他打来了电话。
就像病急乱投医一样,病入膏肓的林之樾无路可走,在四下无人的茫然境况下将江遇文当成了那个局点。艰难维系着的关系依靠着彼此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躲避,林之樾的话无疑将一切刺破,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就在江遇文被听筒里乱糟糟的呼吸声给扰乱视听,错以为林之樾在哭的时候,他终于又开口了。
“把关系弄得这么尴尬,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
“可是我想将错就错。”
风声在一瞬间吹进心里,于脑海心口掀起本不存在的狂风巨浪。江遇文呆在原地,连呼吸都跟着变得艰巨。
“我不坦率,也不勇敢。做不到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也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昧着良心来骗你和自己,说我可以不喜欢你。”
“小江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一点让我找到勇气,让我变得坦率,让我可以不受任何影响的,只凭自己而做出选择的时间。”
“不会太长的,也许就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如果那时候我还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回答你的问题,那”
林之樾的话到此为止,但江遇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心,或者是还保留着一点希冀,他也没有逼他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江遇文活到现在,曾经也做过许多承诺和应允,大多围绕自己,少部分在少年时期被用来跟父母作对造反,立军令状。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看起来很难以实现的一切,他都做到了。江遇文的人生里充满了挫败,但绝不会有失败,他从小到大的要强不允许他在任何时候首先选择放弃,同样也包括现在。
给他一点时间,又会怎么样呢?
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
至多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对赌失败结果的出现而已。
那根本不算什么。
“好,我答应你。”
“真的?”对面的声音变得短促,好像守候良久一朝抓住,就再不肯松手的小猎人:“两个月,你同意给我两个月?”
“嗯。”
那些自我纠结,那些酸涩难言,通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向兜兜绕绕惯了的江遇文偶尔尝试一次干脆利落地做决定,给他留下了相当不错的体验感。两道声音同时停下,又传出几乎完全重合覆盖的笑声。几秒之后,他听见听筒那边再次传来林之樾的声音,不再放低姿态,只是仍有试探,像最后一次确认。
“刚刚那句话,你没说完的那句,”林之樾顿了顿,似乎在想着如何把这个不合理要求正当说出口:“你能不能,现在再接着把它说完?”
没说完的那句?
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对着林之樾那天显而易见的私心,江遇文同样也保留着掩耳盗铃般的残念。喜欢不是错,想要和他靠近也不是错,是非黑白于感情中本不该如此分明。在林之樾提出要自己找出解决办法的时候,江遇文就已经清楚,他们大概不会如他所料那样各走各的大路,于人生故事里草草落尾了。
他突然开始期待起未来,出自林之樾全新探索,想要让他看见的那种未来。
“啊,太好了。”
“终于说出来了,感觉浑身都舒服多了。”
“看样子,是憋了好多天?”
“对啊!憋得我觉都没睡好,睁眼闭眼的总想到你!”
有点肉麻的话在无意中脱口而出,在这样敞开心扉的时刻,无疑有些太不合时宜。江遇文没吭声,在一身鸡皮疙瘩随着沉默开始消散时,他听见声音从发烫的手机传进发热的耳朵里,林之樾干巴巴的笑声好像配着画面,让他一听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的,我就是,字面意思,字面意思。”
“太好了,说开就好了,说开就不烦了。”
耳边狂风席卷的动静还在继续,望着那片疑似由林之樾家散发出的光晕,江遇文仰着脑袋,将视线艰难越过那堵丑巴巴的水泥墙。心情好像松了绑一样的畅快,让林之樾无意中的一句话戳中了他正好负荷过载的心。
说开了,就真的不会烦了吗?他开始纠结,说,还是不说?说的话,林之樾会不会觉得突然在这种时候抓住他倾倒苦水的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而且他的那点烦恼对林之樾来说是不是有点太穷酸,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