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干嘛去?”钟临夏跑到楼梯口,趴在栏杆上,看着钟野头顶的发旋离他越来越远。
走廊里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只有钟野森然的脚步声,和好似要永无休止纠缠下去的争吵声。
他很害怕。
手都在抖,眼睛也很酸。
他有时也很好奇,自己跟着陈黎漂泊这么多年,陈黎这样每天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明天就会让他管谁叫爸的人,却没有都没法让他的情绪有什么波澜,好像陈黎明天去杀人放火,他也只会说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但钟野不管做什么,都能重重扯动他的心弦,钟野身上像是有某种特质,让他提心吊胆,却又甘之如饴。
他正想着,楼梯上又是一阵脚步声。
钟野手里拎着刚才被甩飞下去的枕头,一步一梯地走上来,脚步沉得砸地有声,目露凶光,身上寒气逼人。
钟临夏看势头不对,赶紧走上前拦住钟野,急到顾不得再组织语言,直接问他,“你要干嘛?”
钟野连看都没看钟临夏一眼,像没听见一样绕过他,面色阴沉地径直走进家门。
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都只顾着跟对方争吵,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钟野一步都没停,直冲冲走到两人身边,距两步的时候,他喉间突然滚出一句怒吼:“都别他妈吵了!”
吼声未落,还没等钟维和陈黎转过头来看他,他就把枕头举到了两人眼前,忍着怒火问:“刚才谁扔出去的?”
两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我问谁扔的?”钟野彻底压不火了,发了疯一样质问。
“我!怎么了?”陈黎不知道也发了什么疯,一脚踏上沙发,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比钟野吼得更厉害,“怎么,你爸欺负我,也想趁机骂我两句——”
钟野懒得听她说完,拿着枕头的那只手猛地一甩,“啪”地一声把枕头砸在她脸上。
陈黎站在沙发上本来就没有支点,又被钟野用大力一砸,带着劲儿的枕头飞到她头上,陈黎直接毫无防备地摔在沙发上,披下来的头发瞬间糊了满脸,整个人倒在沙发里,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随着陈黎一声惨叫,一旁的钟维如同听到号令一般,不假思索地抬手给了钟野一耳光,怒斥着:“你是不是有病?”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钟野全脸瞬间都如同火烧一般,火辣辣地痛起来,脑子都震得发麻。
他舔了舔槽牙,吐出一口带血沫的血。
很难说他此刻到底是觉得丢脸还是解气,他只知道自己不后悔。
至少这一枕头被他甩回去,他们下回再打架,心里就总会长些记性。就算哪天他不在,钟临夏也不会被突然飞来的枕头砸倒,就算他没有及时扶住,也不会有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危险。
这就够了。
口腔内开始蔓延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被钟维扇过的那半边脸已经变得滚烫,皮肉不知是破了还是肿了,一牵扯就火辣辣地疼。
钟野看了眼沙发上的陈黎。
陈黎一边捂着额头的伤口,“哎呦哎呦”地喊疼,一边捶着钟维胸口,让钟维替她报仇。
钟野没眼看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捂着脸转身朝门口走,却刚好与站在门口的钟临夏视线交错。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咽下口腔中的血沫,走到钟临夏身边。
“害怕了?”钟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和刚才早已天差地别。
钟临夏没有回答他,视线仍停留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呆住了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钟野站在钟临夏面前,双手有些强硬地捧起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
钟野的拇指拂过钟临夏仍呆滞的双眼,最终压在他有些泛红的眼尾上,用半是命令半是请求的语气说:“别不说话。”
钟临夏仰着头看他,眼里却忽然流出一行泪来。
热泪滚烫,钟野刚想帮他擦掉,却忽然被人硬生生推开了。
沾着泪的手还停在原处,另一只手臂上还留存着被人狠狠推过的痛感,钟野怔愣着回头,却只看见了钟临夏抹着眼泪朝陈黎跑过去的背影。
错愕、怔然、不解,钟野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手臂和心脏,此刻哪个更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钟临夏跑到陈黎身边,哭着把陈黎扶起来,用很可怜的哭腔反复询问着,“妈妈你没事吧?”
这一刻,钟野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所以为的保护和示威,甚至为此付出破皮流血的代价,最终不过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和笑话。
可是他又没法说钟临夏有错。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一边是刚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他怎么能因为钟临夏选了自己亲妈而给他定罪。
钟野站在大门敞开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一家三口不计前嫌地开始抱头痛哭,好像刚才鸡飞狗跳的一幕幕都从未发生,忽然明白了到底谁才是这个家多出来的一块,到底谁才是破坏了这个家平衡的人。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下一秒,雷声轰顶,整片天地都随之一震。
钟野的心口与雷声一起落下一刻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肩膀一耸,笑得很苦涩。
窗外雷声渐歇,忽转大雨倾盆,雨点汇聚成幕,轰轰烈烈坠落。
从小梅岱就教他“下雨要记得赶紧回家”,可为什么他明明在家,却还是觉得雨打在了他身上,从心到身都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