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春不明白,为啥生孩子会落下这样的怪病。他好几回都瞧见那胯骨掉下去的大嫂被丈夫拎着板凳,拎着菜刀揍的乌眼青,她被打成那样了,两个女儿就在旁边看着,不吭声,也不上前拦着他爹,她们好似两个往地上扎稳的木头桩,脚丫子往地底下生了根,风也吹不动,雷也劈不动,直到那好人丈夫把瘸了一条腿的凳子扔到地上,往大嫂身上吐几口吐沫,扯着头发扇她几个嘴巴子,说她是罪人,没给他们家生儿子,摔门而去了,那两个扎在地里的木头桩才如梦初醒,一左一右迈开孱弱的腿跑过去,一人抱住大嫂一条胳膊,哭天喊地的叫娘。
徐正春怕了这样的场景。他见不得男人打女人,他也见不得那女人都被打成这样,走娘家的时候,男人在前头大摇大摆上三马车,她胳肢窝底下夹着两根棍子,一瘸一拐,费劲巴拉好不容易跟上,他又呵斥着,叫她滚到后头去,不准她和自己一起坐前头。
然后母女三人像牲口那般被男人挥着鞭子感到三马车的后车斗上,她们三个并排坐在后头,头发潦草,冒着油光,眼神呆滞,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笑容。
男人把三马车的车斗咔哒扣上,怕着胯骨掉了的残废女人跑了,不给他生儿子。而后他走到前头,往黄土地上又吐几口痰,一拧油门,咣当咣当的颠簸着,带着后头三个往南头走亲戚去了。
徐正春听见远处的土地上又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他不知道是这男人又在打这女人,还是他又骑着三马车上哪去。
褚家沟这三年,好些人都买了三马车。村口的墙头刷了白油漆,上头写着发家致富奔小康。发家从哪发家,小康又从哪里奔?村支书不知道从哪找的人来褚家沟给大家开动员会,那个人梳着一个狗舔的油头,穿着灰色的对襟领子,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一说话先舔嘴唇,手掌举起来,搁在半空中,伴随嘴里的吐沫往外头喷,他的手也从左到右摇摆一阵,越说越激动,越说手臂晃的越狠,徐正春听不懂这人在说啥,反正得这人说完了,挨家挨户都回家去拿钱,去拿攒了一辈子的老本。然后在村支书家排成长长的队,一个人交钱一个人写名,等票子全都交到那个戴着眼镜,梳着狗舔油头的男人手中,约么几天过去,徐正春就看见这些交钱的人家里多了一辆三马车,刷着蓝蓝的油漆,后头还有一个打着领带的男人挥着手,印在那车帮子上。
他的手势和那个狗舔油头的男人手势一模一样。村支书说动员会开了,大家很快就能奔小康。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褚家沟的人还是那个样,穷的穷,更穷的更穷,没有钱的人靠着一亩三分地卖菜赚不了几个钱,买了三马车那些人更没见发家致富,倒是这褚家沟多了好些比谁家儿子多的“活畜生”,他们把打女人当是逞英雄,把夜里那档子事当是好本领,出了门就是满地吐痰,就是呲着大黄牙冲人炫耀,弄了几次,谁的婆娘在床上腿劈得开,叫的爽。
徐正春听不得那些腌臜话。每当他听见那些个男人又坐在板凳上喝着茶水,美滋滋炫耀自己的功德,女人们却低着头,垂着两条胳膊,脑袋上扎着毛巾在田里一下又一下锄地播种,他就在心里骂那些人是畜生。
隔壁那个好人丈夫又对着掉了胯骨的大嫂打打骂骂,徐正春这回听见了两个女娃娃哭叫,他也听见了那大嫂悲惨的叫喊,像要断气一样,喊的他心里慎得慌。
他忍受不了,捂住两只耳朵,发疯地冲出院子,要替那大嫂打抱不平。
他闯进了好人丈夫的家里,从墙头抓了一只铁锨,一股火钻进屋,他还没来得及叫喊,震慑住那好人丈夫,就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冲过去,一把将那打人的畜生押到一边,揍了个鼻青脸肿。
哐当一声,徐正春手里的铁锨掉在了地上。
储宏听见动静,手里的铁拳停下,扭回头。
他看见了徐正春。
徐正春也看见了他。
两双眼睛隔了三年,这样亮堂堂地对上。
历年春16(赞赏二更)
储宏这一趟本来就是找徐正春的,他经过褚家沟这条大路往东头走,走着走着,他就听到了打骂声。再往前走,他听到了富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喊。
那声音比过年放的红鞭炮还炸的耳朵疼,他听不下去,就闯进了这户人家,把坏蛋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被打的女人鼻青脸肿,脸上挂满了腥臭的血迹和粘痰。她叫丈夫打成这样子,爬起来摇摇欲坠,两条腿站都站不稳,可她没胆子向丈夫提出离婚,也不敢回到娘家去。
在褚家沟这样的地方,生不了儿子就是最大的罪行。她回到娘家去,也是给生她,养她的爹娘丢脸。这样可恶的观念在褚家沟这个穷乡僻壤传了一代又一代。几十代人也没一个站出来敢说这是不对的,这是封建的,徐正春没讨过老婆,或者说他讨了老婆,但他没这福气和储月白头偕老。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打人就是不对。男人打女人不对,女人打男人也不对,谁打谁都不对。打人终归是犯了法,是要下地狱,浸猪笼。
徐正春把储宏领回自己家去,那张八仙桌让他擦的亮堂堂,桌上摆着一个苹果,一个桃,还有一碗没来及喝,已经晾凉的开水。
他搓着自己的裤子,千百句话在胸腔里酝酿。
储宏三年多头一回来徐正春家中。他打量着这简陋的屋子,上次来徐寡妇还存有一丝气息,这三年多他没回过褚家沟,也没来过徐正春家,连他自己的家门都不曾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