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镜四周的柔光灯亮起,他得以看清自己的脸。
左侧额头和两边脸颊都贴着减张贴,是拆线后为了加快愈合和疤痕消除的,至于他的脸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从术后就没人敢给他看。
那晚玻璃碎渣印在脸上的触感还能清晰地回忆出来。
假如……
他盯着那几条胶布看了几秒,指尖按上其中一条胶布的边缘位置,轻轻地揭开了一个小角去看。
胶布贴得很牢,扯动皮肤的时候带着痛感,他忍着疼痛去看镜中的自己,胶布下面露出粉红的皮肤,是刚长好的嫩肉,而中间有几条凌乱的划痕,颜色稍深,在他漂亮五官的对比下显得狰狞无比。
薄枫默默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晌,然后把镜子合上了。
车子绕过最拥堵的车道,最后驶上高速一路往西南方向驶去。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到后半程他觉得头晕加剧,但仍旧抓紧了方向盘强忍到最后,一边克制地呼吸一边调整状态。
要见到程以津,无论如何都要见他。
梦中的那种恐惧深深地攥住了他一切的神思,支持着他一路行驶到洧章市内。
薄枫先把车停在了程以津现住址门口,然后透过车窗去观望程以津住的那间房。
这么晚了,灯还一直亮着。
他还没有睡吗?他在想什么呢?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忽然间那盏灯灭了。
薄枫一怔,然后赶紧把车窗升上去。
他远远地看见程以津从楼道里走出来,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脚上的鞋子都不是同一双,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
一个人,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薄枫等他走得远了些,便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站到地上的那一刻额头后方的手术刀口又开始作痛,他扶着车身缓了几秒钟,判定自己还是无法长久步行,于是又上了车,不远不近地驱车跟在后面。
洧章城巷老旧狭窄,便利店的位置不方便车辆靠近,薄枫便在街口的拐角处停下,坐在车里远远地盯着程以津的动作。
他看见程以津在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待了没一会儿便出来了,脸色酡红,走路有点摇晃。
薄枫皱眉,怎么喝这么多。
回去的路线程以津选了一条稍远的小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认不清,薄枫想了想,还是决定下车跟过去。
夜色森森,薄枫戴着帽子和口罩远远地走在程以津后面,因为术后虚弱而步伐很慢。
程以津一边沿着公园的湖畔慢悠悠地乱走,一边仰头往喉咙里灌啤酒,整个人喝得七荤八素的,摇摇晃晃差点绕到另一个方向去。
忽然间斜次里窜出来一个高大黑影,像是早就瞄准了程以津的方向,以飞快的速度走到了程以津身侧,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入湖水中。
程以津在失去重心的那刻清醒了半分,但很快整个人就沉沉地砸入湖底,水疯狂涌进呼吸道,他挣扎了几下,最后失去意识,身体跟着手中的啤酒罐一起在湖水里坠下去。
没多久,水面扑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有人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进来。
一只手朝着程以津的方向艰难地伸出去,拼命去够他的身体,吐息时带出的气泡在湖水里狂滚,夹杂着一些伤口裂开时冒出的深红血液在水底散开。
过了五六分钟,薄枫拼尽全力抱着程以津上岸,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狼狈不已。
那种头晕的感觉加剧了,脸上的剧烈刺痛伴随着血腥味侵袭他的大脑。
薄枫坐在岸边,双手撑地缓了一会儿,然后立刻去查看程以津的情况,拍打他的脸颊低声唤他:“以津?以津?”
薄枫心下一沉,马上俯下身对他做人工呼吸,一边又做心肺复苏。
过了几分钟程以津猛地呛出一口水,黑色的睫毛颤抖地动了几下,整个身体也开始动起来。
薄枫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他在休息的间隙视线偶然落到湖水上,在倒影中望见了自己满是伤口的丑陋的脸,于是在程以津睁眼的前一秒,呼吸急促地慌忙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躺在地上的那人虽然醒了但仍旧醉意朦胧分不清楚状况,喃喃地胡言乱语:“谁……谁把灯关了……我看不清了!”
薄枫手指覆在他眼睛上,微微颤抖着,回忆起了过去程以津是怎样痴迷地盯着自己的脸,夸自己好看。
他自觉性格恶劣难相处,除了一副极好的皮相惹人注目,其余的也不剩什么足够吸引程以津。
既然无法长久陪伴在程以津身侧,起码在他的回忆里留一个完美的自己吧。
薄枫拼尽全力抱着程以津起身,用手按着他的脑袋到自己肩膀上,好让他视线朝后,然后极其缓慢地挪着脚步艰难走到了车子旁边。
程以津被放进后排座位时,又昏了过去,薄枫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启动车子飞快地开往最近的医院。
夜深霜重,整个医院只剩急诊室还亮着灯,薄枫停了车,急忙再次抱出程以津,连帽子口罩也没来得及戴,匆匆往急诊室里去。
湿透的衣服淌了一地的水,一路上有几个零散的病人看见了薄枫满布伤口的脸,惊讶地小声叫了出来,然后纷纷举起手机拍。
薄枫丝毫不在意路人的视线,一心盯着怀里奄奄一息的程以津,进了门便马上和医生护士说明了情况。
程以津被带去做检查,薄枫没进去,而是站在急诊室门口的角落里默默盯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