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辽阔的世界和不屈的生命面前,一切蝇营狗苟和尔虞我诈都是那么的渺小,小得可笑,小得不值一提。
这是红脚隼的幸运之处。
梁空打开手机,拍了张最普通的游客照。
他说不清心底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一些执念已经消散。山顶狭小逼仄,海拔足有四千多米,强风剧烈地刮着,连短暂庆祝的时间都没有,很快就必须下撤。
下撤是第二次的“攀登”,且并不比第一次容易。在这艰难的下山里,梁空渐渐感受到了一种共鸣,和他自己的人生的共鸣,犹如一首恢弘的协奏曲。他爬过那么多次雪山,而这种“共鸣”是前所未有的,或许因为从前的他尚不能领悟下山的心境,年纪未到,是无法理解它的意义的。
上山,下山。
在登顶前,向上攀登是唯一的动力,那么登顶之后呢?
下山同样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它甚至会耗费更长的时间。路的尽头不再是山峰之巅,那么保持这种坚韧与顽强的意义是什么呢?下山之后,人又该去往何处?
快下到底时,梁空惊觉了自己的愚蠢。他体力和意志力都很过人,在这种恶劣环境和高强度运动下,仍能保持思绪不停。但这个问题,其实压根儿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思索,它的答案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活着。
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下山?因为要活着。因为不想死在山顶上。因为山顶再高,也是狭小的,而世界是广阔的,生命还要继续,还要去更多的地方,做更多的事。
至于具体去哪儿,那是下一个问题了,只要没有停滞不前就好。梁空也才三十多岁,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在没想清楚前,他觉得自己可以休息一下。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手机立刻像抽风了似的震了起来,消息和未接来电都刷不到头。梁空对此有预期,毕竟今天是《红脚隼》上线的日子,算时间国内应该已经是晚上了。
梁空没抱什么希望地翻了翻,果然堆积着的提醒里没有来自姜灼楚的。但愿他没有直接把那一整份的限量精装收藏版专辑也扔进垃圾桶。
安全返回泽尔马特小镇,和之前的每一次雪山攀登一样,梁空没有发消息向任何人报平安,事实上他上山前也没联系过向导以外的任何人。他并没有一个亲近得需要在爬雪山前告别的人,所以这从来都是他自己的事。
但今天,劫后余生的感觉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强。梁空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他想要姜灼楚知道这趟旅程,他想要向他分享雪山顶上那无需多言的壮丽日出。
他相信,姜灼楚能体会到。
可很快,他又想起上次在若水那“不算愉快”的分别。若换成现在的他,会怎么做呢?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电话是杨宴打来的,梁空有些诧异。
杨宴管的是影视,和他的专辑八杆子打不着;且以杨宴的行事作风,打电话来必然是有事。
梁空接通了。电话那头的杨宴还略感意外,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打来,只是前面的都没接通。他孜孜不倦地继续打着,但心里基本没抱什么希望了。
“出什么事了?”梁空一听那状态就知道是有事。
杨宴简短道,“今天上午姜灼楚在会议室晕倒,已经送医院了,现在还没醒。”
梁空脑海里哐一声警钟敲响,上一次姜灼楚昏迷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短短几秒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医生说跟他先前的病应该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累的,没大碍,就是需要好好休养。”杨宴说着顿了下,语气更委婉了些,“梁总,姜灼楚过段时间就要进组了,这阵子他一个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我想……”
梁空立刻就知道杨宴想说什么。杨宴想替姜灼楚接手一部分影视部的工作,在他养病和进组期间。
“不用。”梁空直接打断了杨宴,他声音嘶哑,比平时更低沉些,“我会回去,这事儿你不用管了。”
“可是——”
杨宴显然不信,但梁空也没必要向他解释什么。
挂断电话,梁空命人定了最早的回国航班。这个选择几乎没怎么经过思考,却比任何深思熟虑的决定都更令他感到坚定。
他曾经做过很多个“错误”的选择——那些尽管重来一次也未必会改的错误选择,但幸运的是,他又有了一次机会。
这次,他必须为姜灼楚做些什么。
并肩
梁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申港,下飞机后是中午,他直奔医院。这已是姜灼楚昏迷的第二天,医生说他随时可能会醒来。
梁空象征性地在病床边守了会儿。他没期待能见证姜灼楚睁眼的那一刻,在姜灼楚的事情上,他运气一向不佳。
过了约莫半小时,王秘书发消息说九音那边已准备完毕。梁空这趟可不是回来探病的,他没等姜灼楚苏醒就走了,并交代门口那两个助理不要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在医院门口,梁空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杨宴,他显然是在梁空交代前就收到了消息。不过梁空无所谓,总归他要瞒的也不是杨宴。
尽管已被拒绝过一次,杨宴当面却仍想再争取一下,这其实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梁空争取某个岗位。从杨宴的神情里,梁空看得出来,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姜灼楚。
或许杨宴相信姜灼楚将来会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演员,又或许杨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唯利是图。他不赞同姜灼楚接任影视总监,更不赞同梁空把这个岗位给姜灼楚,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姜灼楚把自己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