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你若没法制住我,那被筛下去你就得认命。
“而你,正好就拿到了这后一个结果。”
月棠说着,取下床榻尾端雕刻着的一块祥云,只微微一顿,但从其下的凹槽里取出两卷完好无损的黄帛来。
那祥云与其余几片满布在床尾挡板上,从外表看浑然一体,但它的尖端切断处与两步外帘栊上盘龙爪下的半朵云的断口恰好连成一朵整云。
而祥云的上端,又与墙上那幅晨读图中占据了几乎全画三分面积的海棠树的底端一小片云纹连成一脉。
沈太后脸上血色褪尽。
月棠手持圣旨逐一看完,将盖着大印的传位诏书展于她面前:“据太监说,是夜先帝曾疑似动过印玺,那我猜这份传位诏书便是那时立下的了。
“由于他不曾再去别的地方,而你虽然最后到过现场,但不像是在那时就得到了这份圣旨,所以我猜它一定还藏在这殿里。”
“不,这不可能!”沈太后把双眼睁大到极点,逐字逐句看着圣旨上方的内容,最后定在了“传位于长公主月棠”这句之上,撕扯着嗓子说道:“我找过很多遍,从来没发现过这里有端倪!
“月澜肯定也找过很多遍,为什么他也没找到,就让你找到了?!”
月棠把手放下,眼底游动着悄然升起来的深黯光芒。
“我的名字为父皇亲笔所赐,‘甘棠遗爱’,这棵海棠是他画的,原先都卷起来收在御案旁。
“在我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还没有挂上,但我第一次进宫见月澜时我已经在了。
“月澜不可能会单单找出这幅图来悬挂。若是为对外表达对先帝的思念,他第一次见我进殿,就会拿这个来吹嘘了。
“可见,这画多半是在先帝临终前挂上的。月澜知晓是先帝亲手所绘,才没敢动它。但是他也没把一幅平平无奇的庭院晨读图放在心上,当然也就更不会找它的细节了。”
沈太后身躯失了支撑,悬着手又踉跄回了帘栊下。
“找到了,真的让你找到了……明明我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为何真的就让你找到了?!
“难道这是天意?是天意吗?!”
她弓着腰身,望着脚下喃喃不止。
随后又忽地一声大笑,笑得她眼泪出来,跌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月棠将圣旨卷起,走到她面前:“我不信什么凤命,我曾做了整整十六年默默无闻的郡主,一朝坠入死局,又自死里求生,能够走到如今,是我凭本事办到的。
“所幸我的父皇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不堪大用的女儿。
“以能力定高下,而不是以你所谓的礼法,这才是对一个女子真正的看重。
“沈氏,你的那一套要强的做法,本质上是自欺欺人。
“你只想做个男人堆里的女佼佼者,只想利用权力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你不认为女子凭借担负起天下之大责来享受得了万众之瞩目才是正当的。
“你宁可不惜一切让你的侄女给敌人当妻子,当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皇后,你也不觉得她可以尽其所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凭这一点,父皇不把你立起来当靶子,立谁来当?
“你只配成为权力斗争的棋子,根本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把目光从身躯猛然震动的沈氏身上收回,越过她走出了门坎。
余地
门廊下,庭院里,俱都站满了人。
门口是持剑而立的窦允、郭胤,和魏章叶闯。
沈家兄妹联同后来的沈奕两个弟弟,侄儿,甚至是本揣着道喜而来的心思盛装入宫的沈家女眷们,都已经到齐了。他们一个个面无血色,相扶搀扶着,似惊若恐地看着迎着艳阳稳步而出的月棠。
沈宜珠咬破了下唇,艰难张嘴想唤一声“郡主”,终是不能出声,转为提起裙摆跪下了。
月棠目光滑过他们,落到院中众人身上,文武百官都在,站在最前面的是中书省几个自先帝时起就担着重职的老臣。礼部官员手捧宗人府内的绝秘籍案,激动不已地朝月棠走近,徐鹤与另几个年轻官员,手忙脚乱地协助着礼部和内务府对照记载先帝用印记录的册簿。
月棠把圣旨展开,所有人便都如同被定了身。
她把目光先转到旁侧披挂上阵的高贺脸上,两眼紧盯着圣旨内容的高贺再也忍不住,抛了宝剑,摘下头盔,埋下面红耳赤的脸叩拜在地:“罪臣拜见长公主殿下,臣罪该万死,竟辅佐伪帝多年,求公主赐臣一死!”
他身后一众禁军都呼啦啦放下武器跪下来。
徐鹤左右看看,立刻也掀开袍子跪地高喊:“叩见长公主殿下!请殿下前往长春宫主掌大局!”
后知后觉的百官们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如同潮水,后方的殿门处,被惊回神思的沈氏追到门坎边沿,只见月棠立于丹陛之上,俯瞰众生,两边是窦允、魏章率着皇城司与端王府两路亲卫,如此气势震天,端底已君临天下。
深重的无力感将她包裹。
“姑母!”沈宜珠跪行上前,含泪来搀扶滑坐在地的她。
沈氏摆摆手,扶框站起来。
沈奕恰恰从穆家那边赶回来,见此阵势,已然震住,再抬看向门下这边的沈氏,不由大惊。
“太后!……”
沈氏笑了一笑,拔下头顶金钗。如云乌发一泄而下,一身神气也随之消散了。
沈奕抢步上前,两侧侍卫举剑将他架住,便令他寸步难行。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