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文介绍班尼特来存东西的时候,只说是普通的化工原料,我收租金、存货,其他的不过问。这是规矩。”
路垚从博古架那边走过来,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桌上那个铜烟灰缸看了看,又放下:“那您就没多想?钱老板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货没见过?‘光学测量设备’需要租码头仓库?那种东西直接走海关监管仓库就行了,何必费这个周折。”
钱德茂的目光从路垚手里的烟灰缸移到他脸上,又移回乔楚生身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乔楚生知道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钱德茂肯定有过怀疑,但说出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那沈仲和呢?他来您的码头看过货吗?”
钱德茂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他的车跟踪班尼特,班尼特的货存在您的码头,范子文又是您和班尼特的中间人。”
路垚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钱老板,您说您不认识沈仲和,那您知不知道,范子文跟沈仲和是什么关系?”
钱德茂沉默了片刻,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混着屋里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浮沉沉。
“范子文这个人,做事神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介绍生意来,我就接着。至于他带来的人,和他背后有谁,我从不问,只是”
他弹了弹烟灰,顿了顿:“只是有一次,他来码头对货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我听他叫了一声‘沈先生’,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很恭敬。”
路垚和乔楚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呢?”路垚追问。
钱德茂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码头的一片空地,几个工人正把散落的木条箱往卡车上搬,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范子文每个月都要去一个地方,从不带人,也从不说去哪儿。”钱德茂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有一次我多问了一嘴,他脸色都变了,说‘不该问的别问’。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做生意嘛,各人走各人的路,人家不想让你知道的,你知道了反而是麻烦。”
“那你最后一次见范子文,是什么时候?”乔楚生问。
钱德茂想了想:“班尼特出事前两天,他来了一趟,对了一批货的单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了一句,他没回我,摆了摆手就走了。”
“对货的单子?对的是哪批货?”
“就是班尼特存在这儿的那批。”钱德茂走回桌边坐下,把账本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这批。范子文说要核对一下数量,我让人带他去的仓库。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一刻钟,出来就走了。”
路垚心里一动。班尼特出事前两天,范子文来仓库对货,而两天后班尼特来仓库验货,然后就被杀了。那范子文在对货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手脚?他有没有可能在那时候就布置了什么?
“钱老板,范子文对货的时候,是您陪他进去的吗?”
“不是。”钱德茂摇了摇头:“他自己进去的,不让人跟着。他说有些东西要仔细看,人多碍事。”
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微微点头。
他站起来,微微向前俯身,目光平静却有压迫感地盯着钱德茂:“钱叔,这案子现在牵涉到军火走私、杀人灭口,况且还有英国人死在您的码头上。工部局那边压得很紧,我们查得快,您就安全。我们查得慢,您这个码头”
乔楚生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这间不算宽敞却体面的办公室,“到时还能不能开得下去,就不好说了。”
钱德茂的脸色白了一瞬,声音发干:“我我想想、我想想,想到什么,我打电话给你们。”
乔楚生点了点头,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路垚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钱德茂一眼。
“钱老板,范子文下次出门的时候,您要是碰巧看见了什么,记得告诉我们。”
说完,二人推门出去了。留下钱德茂一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绸面长袍。
他呆呆地望着桌上那张沈仲和的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颤巍巍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灌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又见白老爷子
二人回到车上,路垚看着乔楚生发动车子,丝毫看不出刚才动过手的样子,笑着打趣:“可以啊乔探长,现在也是少爷的身份,黑帮的做派。”
乔楚生眉头一挑,侧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不适应了?”
“怎么会,就是觉得挺好的,这样想和乔探长齐名,我也不用加入黑帮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都会心地笑了。
路垚也转移了话题,正色起来:“你觉得刚钱德茂把全部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吗?”
乔楚生握着方向盘,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当然不会,避重就轻是他们这种人刻在骨子里的,对他不利的事除非真的要火烧眉毛,否则他不会都说出来的。眼下至少我们也算得到了些线索,沈仲和跟老爷子有过节,而范子文跟沈仲和走得近,班尼特死在码头,如果查下去,工部局那帮人不会放过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