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微看着对面一个淡漠但坚持,一个纯真而赤诚的师徒二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玉瓶与郁离平静的面容之间游移,终是深吸一口气,伸手将玉瓶重新拿起,紧紧握在掌心,然后起身对着郁离深深一揖:
“既如此……清微愧领。前辈厚赠,恩同再造,清微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他直起身,将玉瓶仔细收回怀中贴身放好,神色转为肃然,继续道:
“不瞒前辈,得此神物之后,清微心中,确有一事已思虑良久,亟待行之。待金陵家中诸事稍定,安排好锦书与家父相见之事后,我仍需再赴曦光山,前往那云崖谷,求见谷主。盼能以此神仙血为引,为家母求得一线渺茫生机。”
郁离原本随意把玩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瞥了他一眼,却未发一言,只是复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萧锦书放下已空的酒杯,泛红的脸上露出关切,微微倾身,问道:
“清微,是你母亲病了吗?很严重吗?”
他情敌很有实力
谢清微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忧虑,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了许多:
“家母身体素来孱弱,是生我时落下的病根,多年来沉疴缠身,汤药不断,却始终未见起色,近年愈发精力不济。家中延请天下名医,用尽奇珍药材,收效始终甚微。后来听闻,曦光山云崖谷中,有位医术通神的谷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然而……”
他苦笑一下,带着无奈:“那位谷主性情太过古怪孤高,曾立下铁规,不医公卿,不治世家,不救权贵。家父忧心母亲,曾数次派人携带重礼、甚至动用一些人脉关系前往恳求,皆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连山门都未能踏入。此次侥幸得前辈慨赠此物,只盼这传说中的神仙血,能稍动其心,换得谷主破例一见。”
“原来是这样……”
萧锦书面露同情之色,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沉重与希冀,努力坐直了些,举起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还残留着梅子甜香的玉杯,向着谢清微的方向,认真道:
“愿清微兄此行顺利平安,得偿所愿!也愿伯母她早日康复,身体安康!”
谢清微见他神色纯挚,话语恳切,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暖,那股因提及母亲病情而生的阴郁也被驱散了些许。
他也举杯,与萧锦书虚虚一碰,脸上笑意终于重新染上眉梢,温声道:
“多谢锦书吉言。承你贵言,但愿一切顺利。明日我便为二位引见家父。关于萧家旧事,他当年身处其位,所知内情,应比清微更为详尽透彻。”
萧锦书眼睛一亮,酒意都消散了几分,连忙道:“多谢清微!真是太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谢清微笑笑,又执壶为郁离斟了半杯酒,自己也添了些,随口问道,
“锦书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在金陵这繁华之地,多盘桓游玩些时日?若是有意,清微可做向导。”
萧锦书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郁离,见他并无任何表示,便老实答道:
“等问明了萧家的事,若没有其他要紧的,我便随师父归山了。”
谢清微闻言,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黯淡,随即便微笑点头,语气温和道:
“山野清净,远离尘嚣纷扰,明月清风相伴,亦是人生乐事,甚好。”
萧锦书“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随后看着眼前这几乎未动多少的满桌珍馐,又不由地小声感慨了一句:
“清微,你们家好生富贵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大的排场。”
谢清微失笑摇头,语气平和回道:“皆是祖上荫庇与父辈勤勉持家之功罢了。谢家祖上曾于微末之时,机缘巧合资助过前朝靖王一脉,也就是后来的明景帝,侥幸从龙有功,得了一些恩宠与基业。如今家父掌管部分江南漕运与盐务,叔父任金陵郡守,牧守一方,家姑亦在宫中侍奉陛下。说来惭愧,不过是倚仗祖荫与前人福泽,在这金陵一地,略有些根基与薄面而已。”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挂起温润的浅笑:“故而,二位在此尽可安心。金陵在我叔父的管制下守备森严,法度周全。城内有巡检司日夜巡视,若有形迹可疑、图谋不轨的江湖人大量聚集或生事,一旦被察觉,多半难逃缉拿,牢狱之灾算是轻的。所以安全之事,无需多虑。”
萧锦书听得咋舌,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脍放入口中。
谢清微抿了口杯中残酒,继续闲聊道:“家父曾言,这江湖中人,看似五花八门,实则亦有脉络可循。若那些成群结队、来自名门大派、或是拖家带口的,反而最好应对,也最好拿捏。他们牵绊多,顾虑也多,行事总要讲究个章法规矩,门派声誉,亦有师门、亲友、基业等诸多软肋可供制衡。唯独有一种人……”
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最是棘手难惹,便如同附骨之疽,令人寝食难安。”
“哪种人?”萧锦书被他的语气勾起了好奇心,放下筷子追问。
“便是那种孑然一身,无门无派,亦无亲眷牵挂,偏偏内力深不可测,武功路数诡谲高强,轻功登峰造极,来去如鬼似魅。更兼性情孤拐偏激,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罔顾礼法,不惧王权,视规矩如无物之辈。”
谢清微的目光飘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声音低沉:“此类人,无牵无挂,便无所顾忌,行事毫无底线;武功太高,便难以力敌,围捕亦难奏效。他们若与你讲道理,或许尚有一线转圜;若是不讲道理……一旦结怨,便是真正的跗骨之蛆,不死不休,任凭你权势滔天、财富如山,他总能找到空隙,予你致命一击,最是令人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