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无其事地对她笑。
陈今玉视线未曾晃动,眼底也没有飘摇的风雨,只是在桌下用脚尖撩开他的裤腿,轻轻踢了踢那截踝骨,意思是别乱动。
喻文州没有因此动容分毫,仍是微笑,叶修却轻轻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相视短暂,一秒都不足,他又低下头,翻看手头的训练数据报告,另一手摆弄着圆珠笔,转来转去。
——你看这事闹的。陈今玉反应过来,踢错人了。腿伸那么长干什么?
她也没再留心,将全身心投入到这场会议当中,指着瑞典队的骑士举例,“她们也爱打折磨人的流派,磨蹭、纠缠不清,和小许蛮像的。王队应该有经验?”
工作时是应该称职务,但一称职务准没好事,国家队队长是喻文州,领队是叶修,关他王杰希什么事。
这儿没有什么“王队”,她说起这两个字,内中调侃意味甚浓。王杰希面上未露端倪,语气平平道:“陈队有什么高见?想叫许斌来陪练?”
这会儿是夏休,许斌早就回t市老家了。即便转会离开三零一,他和老队长杨聪的关系还是很好,杨聪在三期群里说别小看我们津人的羁绊,正在赤峰桥围观大爷跳水中……
“不,我担心我们队里的年轻小孩。”陈今玉说。孙翔在许斌手里吃过亏,唐昊也不喜欢那一类打法。
矛与盾、攻势与守势相生相克,团队赛要小心掉点,以守为攻的战队很擅长以此强拖对手,导致脱节。
张新杰正在和叶修一起看数据报告。目光在此凝固片晌,陈今玉继续道:“不过我更担心新杰。她们打那种持久战,对治疗的要求很高,负担绝对不小,久战不利啊。”
“实在不行我上呗。”叶修张口就来。
真要让他上他又不乐意,又要说虐待退役老人。果然,紧接着他就说:“只要你们忍心折腾我一把老骨头。”
“……你还可以算在宝刀未老的范畴内。”张新杰首先说,然后平静地道,“我没关系。对手想要延长对局,我们也可以利用战术缩短时间。”
几颗聪明大脑一齐发力,很快把几支防守型战队安排得明明白白,战术笔记写了好几页,叶修满意地点头宣布散会,末了又说:“今玉留一下。”
陈今玉已经走到门边,马上就要走出会议室大门,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又开班会?”
“瞎说。”他轻飘飘道,“集训这么多天,我都没怎么私下找过你们。”
没怎么找过,不等于一次也没找过。据陈今玉所知,叶修找过孙翔唐昊这两个年纪小又冲得格外猛的,因为起初配合得不好,她和黄少天也被找过。
照理说,该说的都说完了,还能有什么新花样?其余队友都溜走,会议室内只留她们两人。
陈今玉随手关门,没用太大力气,门扉闭合之时还是惊起一道落锁声,不重,但静室之内格外清晰,引得神经都为之抽跳。
她坐回到叶修面前,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十指交叠抵着下巴,微微歪一点脑袋看他。
额发悬在眉前,其中几丝分外零散细碎,遮掩视线,有点长。该去剪头发了,最近太忙,烦恼丝都被抛之脑后,她只好再抬手挡一下。
叶修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按照目前的安排,这套强攻流阵容的指挥权你和新杰各占一半,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陈今玉笑了,“你就问我这个……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这纯属是欲加之罪,叶修大呼冤枉,声明自己绝无此意,“别人我也问了,另一套阵容我还问过文州呢。都是第一次做队友,值得格外留心。”
他的嗓音中含着一丝笑意,淡而轻,散漫依旧。顿了顿,又道:“不问你这个还能问什么?问你为什么莫名其妙踢我一脚?我可没惹你啊。”
“失误。”她坦然回答。
“别殴打队友啊。”叶修笑着警告,“我是领队,不是金牌调解员。你原本想着要踢谁?”
陈今玉已读乱回,胡诌两句,“我在想我的这些个队友,她们个个有情有义……”
叶修笑眯眯地看着她。
“杰希。”她又面不改色道,从容地拿王杰希扯谎,“看他就有一股无名火,好奇怪。怎么会这样呢?”
哦,叶修点头,让她喝点中药调理下心态,注意点别真把队友打倒了,不要在痛击对手之前首先痛击自己的队友。
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战术安排、指挥权、配合。已经打了这么多年联赛,缺憾荣耀都曾有过,陈今玉的心态其实很好,哪怕即将踏上世邀赛的赛场,她说:“区别只是对手从中国人变成外国人,见面就砍,然后输给我。都一样。”
“这么有信心?”叶修笑了。
她微翘唇角,挑起半边眉梢,锋芒乍泄,刺破清寂眸光:“不然呢?”
“继续保持。”叶修送她大拇指,又说,“再帮我把李轩叫过来,我俩聊聊赛前洗点的可行性……然后你可以回去继续踢王杰希。”
只有王杰希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陈今玉笑笑,说:“我不是那种人吧?”
“那不好说。”他含糊地说,嘴里叼着一根饼干棒,只当那是香烟,聊以慰藉。
训练室里不让亲嘴,会议室里不让抽烟,烟盒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叶修看了两眼,试图催眠自己。
他取下饼干棒夹在指间,用的是无名指和中指,两指微曲、并拢,是他持烟的惯用姿势。
“我一直觉得选手的打法和本人性格有相似之处……你场上这么爱抽魔道学者,说不定私底下也爱抽。”叶修说,神容、语调,都很懒散,是谈天闲扯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