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应了一声,依旧是一个单调的音节。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阳光房。脚步声很快被走廊的地毯和哗哗的雨声吞没。
季时安僵在原地,直到季云深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空气里,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脱力般靠回沙发背。
怀里的笔记本和书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而季云深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雷声轰鸣。
但他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膨胀、叫嚣。
不是因为得到了“可以请教”的许可,那或许只是个敷衍。
而是因为,就在刚才,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他触碰到了季云深思想世界的一个微小碎片。
冰冷,艰深,却真实得让他战栗。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季云深年轻的字迹,又看看自己刚刚匆匆记下的、关于“畏”与“怕”区别的凌乱笔记。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脸颊贴在了那冰凉的、硬质的书封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深、也极危险的弧度。
一条新的、更接近核心的路径,似乎……在暴雨之夜,悄然显现了微光。
而堡垒的主人,是默许了这束光的探入,还是仅仅将其视为无关紧要的、偶尔兴起的指点?
季时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抓住了那束光,就绝不会再放手。
自那场暴雨夜在阳光房短暂的交汇后,季时安并没有立刻、频繁地去“打扰”季云深。
他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垂钓者,在鱼饵被触碰后,懂得适时地放松丝线,让猎物放松警惕,甚至产生是自己主动靠近的错觉。
他将那本德文原著和黑色笔记本妥善收好,没有第二天就拿着问题去敲书房的门。
他知道,过犹不及。季云深那句“可以问”,或许只是一句社交辞令,他需要将这次“突破”带来的优势,用在更关键、更“自然”的时刻。
况且,大学生活也并非只有季云深这一个焦点。
a大作为顶尖学府,学术氛围浓厚,社团活动更是琳琅满目。
季时安虽然性子孤僻,但优异的成绩和过于出众的外貌,让他即使想低调,也难免成为一些目光的焦点。
只是他惯常的冷淡疏离,将大多数好奇和试探都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直到他在一次全校性的公共选修课《西方艺术史》上,遇到了魏莱。
那是个周五下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课。
季时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思绪却飘向了云顶壹号的书房,琢磨着下次该用什么“不经意”的方式,提起笔记里另一段关于“死亡与时间性”的论述。
忽然,旁边的椅子被人大大咧咧地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坐了下来,差点撞到他的胳膊肘。
季时安不悦地蹙眉,侧头看去。
对方是个看起来比他壮实一圈的男生,穿着简单的运动t恤。
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剃着极短的板寸,五官硬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着一种阳光过剩的活力。
他怀里抱着篮球,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显然是刚运动完跑过来的。
“哥们儿,借支笔呗?我的好像落球场了。”对方一点不见外,声音爽朗,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季时安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递了过去。
“谢了啊!我叫魏莱,体育学院大三的,踢足球的。你呢?”魏莱接过笔,一点没被季时安的冷淡影响,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目光纯粹直接,没有季时安常见的那些复杂评估或觊觎。
“……季时安,自动化,大一。”季时安简单报了名字和院系,便转回头看向讲台,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但魏莱显然不是个能看懂脸色的人,老师开始放幻灯片,昏暗的光线下,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哎,季时安是吧?你这名字好听。”
“对了,你是本地人吗?我看你总一个人,要不要加入我们足球队?”
“我们院队缺个有脑子的中场,我看你气质挺适合,跑动起来肯定好看!”
季时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邀请弄得一愣,有些荒谬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踢足球。”
“不会可以学啊!我教你!包教包会!”魏莱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玩具,“我跟你说,踢球可爽了!比在这儿听这些老古董讲画儿有意思多了!”
季时安本想直接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看着魏莱那双纯粹热情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眼睛,又想到自己目前“需要适当转移注意力,让一切显得更自然”的计划。
以及……或许,在绿茵场上奔跑流汗,确实能暂时冲淡心底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的、对某个人的渴望和焦躁?
多了一丝审视
“再说吧。”他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彻底拒人千里。
这似乎给了魏莱莫大的鼓励,下课铃一响,他就堵着季时安要了联系,随后不由分说地约他周末去看他们训练。“就当了解一下!不喜欢再说!”
鬼使神差地,季时安周末真的去了。
他站在球场边,看着魏莱在绿茵场上飞奔、冲撞、大声呼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种纯粹的生命力和爆发力。
与他熟悉的、季云深那种内敛的、冰冷的掌控力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一种原始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