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安安今天重新上冰了。他说膝盖不疼。他的嘴巴一直在笑。”
安安不知道顾知行写了什么,他又滑了出去。这次他滑了一个大圈,从冰场这头到那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滑完以后他停下来,站在冰场中央,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灯亮亮的,照在冰面上,冰面反着光,安安觉得自己站在一片亮亮的光上面。
他滑回出口,换好鞋,跑到看台上,坐在顾知行旁边。他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顾知行。”他说。
“嗯。”
“我明天还来。”
“明天周一,你要上学。”
安安愣了一下。他忘了上学这件事。他的膝盖休息了二十一天,他也二十一天没去幼儿园了。他差点忘了自己还要上学。
“哦。”安安说,声音小了一点。
顾知行看了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这是方教练给你的陆地训练计划,上学的时候也可以做。”
安安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安安背着书包去了幼儿园。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老师看到他的时候说“周许安,你的膝盖好了吗”,安安说“好了”,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亮亮的。安安把手放在阳光里,手背被晒得暖洋洋的。
幼儿园的生活跟冰场不一样。冰场很安静,只有冰刀刮冰面的声音;幼儿园很吵,到处都是小朋友在说话、在跑、在笑。安安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吵闹声,觉得有点不习惯。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葡萄味的糖——朵朵上次给的,他还没吃。他摸了摸糖,把手抽出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安旁边的男生叫赵小驰,他吃饭很快,嘴巴上全是米粒。他看着安安一口一口慢慢嚼,忍不住问:“周许安,你怎么吃这么慢?”
安安咽下去,说:“吃太快会咳嗽。”
赵小驰想了想,说:“我不会咳嗽。”然后他舀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果然没有咳嗽。他很得意,对安安说:“你看,我不会。”
安安没有说话,继续慢慢吃。
下午放学,沈暮来接安安。安安上车以后,把小熊从书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他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妈妈,幼儿园不好玩。”
沈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安安想了想,说:“太吵了。”
沈暮没有接话。安安靠在座椅上,抱着小熊,闭上了眼睛。他有点累了,不是膝盖疼,是心累。他想去冰场,冰场不吵。
晚上,大哥打来视频。安安趴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对着镜头说:“大哥,我今天去幼儿园了。”
“膝盖怎么样?”
“不疼了。但是幼儿园太吵了。”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赵小驰吃饭的时候嘴巴上有米粒。”
周许峥说:“那跟你没关系。”
安安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大哥:“大哥,你小时候上幼儿园,吵不吵?”
周许峥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安安说:“你肯定也不喜欢。”他很笃定,好像很了解大哥小时候的事情。其实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大哥跟他应该是一样的——都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周许峥没有反驳。他看着安安趴在床上的样子,头发翘着,睡衣皱巴巴的,小熊被压在胳膊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安安。”周许峥说。
“嗯。”
“幼儿园只是去半天。下午可以去冰场。”
安安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镜头说:“大哥,我今天去冰场滑了半小时。方教练说不许跳,我就没跳。但是我滑了好大的圈。”
周许峥说:“不错。”
安安说:“你说‘不错’的时候——”
“要笑一下。”周许峥接过了话,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大了一点,嘴角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安安看着大哥的笑,说:“大哥,你今天笑得好看了。”
周许峥把嘴角收回去了,但眼睛还在弯着。
安安挂了视频以后,把小熊从胳膊下面抽出来,抱在怀里。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上午去幼儿园,下午去冰场。幼儿园很吵,冰场很安静。但是他可以去冰场,这就够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安安开始了新的生活节奏。
上午去幼儿园,下午去冰场。幼儿园还是吵,但他慢慢习惯了。赵小驰吃饭的时候嘴巴上还是有米粒,安安已经不看他了,专心吃自己的饭。老师教了新的儿歌,安安学会了,回家唱给沈暮听。他唱的时候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唱完了还要鞠一个躬,像在冰场上谢幕一样。
沈暮给他鼓掌,安安就笑一下,然后跑去冰场。
冰场上的训练慢慢加回来了。第一周只滑,不许跳;第二周可以跳一周跳,不能跳两周;第三周方教练说“可以试试两周跳了”。安安站在冰面上,深呼吸了一下,滑了出去。他做了两周跳,落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没有摔。
他回头看方教练。方教练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