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不想,打破自己五百年的安稳,重新扛起救世主的担子,再次陷入那些血火漫天的日子里。
沈清许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西沉的落日,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这场宿命的棋局,他好像,真的躲不掉了。
不安的小尾巴
玄渊那日走后,青云山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也一天比一天紧。
不过短短三日,山门外汇聚的宗门就翻了一倍,来自天南地北的正道修士、世家子弟,甚至还有隐世的散修,乌泱泱地挤在山门广场上,日日叫骂着要青云宗交出凌烬,斩杀魔胎以安天道。
更让人不安的是,北境的魔道余孽也开始蠢蠢欲动,有探子来报,数支魔修队伍正朝着青云山的方向赶来,明着是要“接应同族”,实则是想借着这场乱局,搅得正道天翻地覆。
凌霄殿的灯火再也没熄过,议事声、争吵声、拍桌子的怒喝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连西峰的山脚下,都能隐隐约约听到主峰传来的喧嚣。
执法堂的弟子日夜在青云山各处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西峰周边都加了数道守卫,明着是保护,实则是监视,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闲云院的方向,生怕里面的“魔头”突然失控,酿成大祸。
整个青云宗,都浸在山雨欲来的紧绷里,连风里都带着剑拔弩张的杀意。
唯有闲云院,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安稳。
院角的菜地里,冬白菜的嫩苗长得绿油油的,凌烬用竹篱笆把菜地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山雀都飞不进去。石桌旁的竹匾里,晒着新收的桂花,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满院都是淡淡的甜香。
可这份安稳,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凌烬变了。
从前的他,虽然也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个院子,守着沈清许,却总有自己的事要做。要么在厨房研究新的点心菜式,要么在厢房里修炼功法,要么在院子里打理菜地茶匾,虽然时刻警惕着四周,却从不会时时刻刻黏在沈清许身边。
可这几日,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条长在沈清许身后的小尾巴。
沈清许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他就搬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地蹲在躺椅旁边,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双漆黑的眸子,一半的目光落在沈清许的脸上,另一半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院门、墙头、甚至院外的山林,连风吹动桃枝的动静,都能让他瞬间绷紧脊背,指尖萦绕起淡淡的魔气。
沈清许起身去厨房倒水,他会立刻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极轻,却半步都不肯落下。沈清许拿起水壶,他会立刻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倒好温水,递到沈清许手里,再跟着他走回院子里,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继续守着。
沈清许回屋睡午觉,他就抱着剑,靠在主屋的门板上打坐。明明厢房里有舒服的床,有安静的修炼室,他却半步都不肯离开屋门,连打坐都不肯闭实眼睛,但凡屋里传来一点翻身的动静,他都会瞬间睁开眼,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确认沈清许没事,才会重新闭上眼,却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姿势。
就连沈清许去院子角落的茅房,他都会老老实实守在茅房门口,背对着门站得笔直,周身的气息瞬间拉满戒备,像一尊守护神,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要被他冰冷的眼神扫一遍。
一开始,沈清许只当他是这几日外面太乱,有点紧张,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这天午后,沈清许躺在躺椅上,翻着他的养老小本子,翻着翻着,觉得嘴里发淡,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点甜的,去厨房把今早做的桂花糕拿两块来。”
他以为凌烬会像往常一样,立刻应声去厨房,可等了半天,身边都没动静。
沈清许抬了抬眼皮,就看到凌烬蹲在小马扎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眼睛警惕地扫着院门口,嘴里应着“是,师尊”,身子却半点都没动,依旧牢牢地守在他身边,半步都不肯挪。
沈清许挑了挑眉,合起手里的小本子,看着他:“怎么不去?”
凌烬的身子僵了一下,垂着头,小声道:“师尊,我走了,万一有人闯进来伤了您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不安。
这几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山门外的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多的修士汇聚在这里,其中不乏元婴期的长老,甚至还有化神期的老怪物隐在暗处。
他们的目标,是他。
可他最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被追杀,被围堵,被千夫所指。
他怕的是,这些人会冲着师尊来。
怕他们会用师尊来要挟自己,怕他们会因为自己,伤了师尊分毫。
天机阁的预言说,他是灭世魔头,师尊是救世主。全天下的人都盯着他们,逼着师尊杀了他。若是这些人发现,师尊铁了心要护着他,会不会把矛头全部对准师尊?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日夜难安。
他只有时时刻刻守在师尊身边,寸步不离,才能稍微放下心来。才能在有人想伤害师尊的时候,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和刀光。
沈清许看着他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不安和惶恐,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小兽,只有守在主人身边,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他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故意调侃道:“怎么?我一个金丹期的长老,在自己的院子里,还能被人伤了?再说了,院门都插着栓,还有守卫在山下,哪有那么多人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