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再来了。我只是想知道她没事。这是我欠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之后你可以选择完全不联系。”
他把这张羊皮纸折了两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色的,低低的云层把整个山谷压成了一种扁平的、失去了纵深感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的样子。他把折好的羊皮纸变成了一只纸鹤——一种最简单的、每个巫师学徒都会的、不需要魔杖就能完成的变形术。那只纸鹤扇动了几下纸质的翅膀,在他掌心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它起飞了,朝着邓布利多家的方向飞去。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只纸鹤变成远处的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白色小点,然后彻底消失。
纸鹤没有回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格林德沃在第四天的清晨决定去看一看。
不是去找阿不思。他不会打破自己的承诺——如果那是承诺的话,虽然他并没有在纸条上写“我一定会信守承诺”,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用文字来确认,就像他们之间那个既成事实的夏天不需要用任何仪式来标记。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邓布利多家的情况。如果他看到的是一切的正常的、有序的、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景象,他就会转身离开,把他这个夏天的全部经历压缩进记忆中的某个角落,然后按照原计划在九月中旬离开戈德里克山谷,前往伦敦,开启他预定中的、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不需要任何情感纠葛的、纯粹的、高效的、不受任何干扰的征途。
他沿着通往邓布利多家的小径走着。清晨的露水很重,他的靴子和袍角在走了不到两百码之后就已经完全湿透了。空气寒冷而清澈。东方地平线上方有一线极细的、几乎是白色的光,但太阳本身还被远山遮挡着,整个大地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白昼之间的过渡色彩里。
他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看见了那个人。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那棵树大概是去年冬天被暴风刮倒的,树干已经半腐了,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边缘长出了几簇浅褐色的、小伞一样的菌类。阿不思坐在树干粗的那一端,两只脚放在地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穿鞋。他的袜子是深灰色的,脚踝处已经被露水浸湿了,变成了近乎黑色。他的头发没有梳理,那层山毛榉叶般的颜色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失去了所有的暖意,变成了一种枯槁的、没有生命力的、像是被霜打过之后的荒草的颜色。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格林德沃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距离大约是二十码。二十码是一个很好的、安全的、不需要出现在对方视野里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他可以看清阿不思的几乎所有外部特征——轮廓、姿态、衣物的颜色和磨损程度——但同时,阿不思如果不主动朝这个方向看,就不可能发现他。
格林德沃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了最低。他放轻了呼吸,调整了自己的重心,用一种在德姆斯特朗的野外生存训练中学到的方法,把自己的体温和周围环境的温度之间的差异降低到了几乎无法被任何感知魔法捕捉到的程度。他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丛灌木那样存在着。不可见,不可感,不可被注意。
然后阿不思开口了。
“你可以过来。”
格林德沃在原地停了一下。他检查了自己的每一个隐蔽措施——全部都在正常工作。没有任何理由证明阿不思·邓布利多能在二十码的距离上、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在晨雾和昏暗光线的双重掩护中准确地发现他的存在。除非阿不思·邓布利多根本没有用他告诉格林德沃的那种方法。除非阿不思·邓布利多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从格林德沃站在灌木丛后面的那一刻起,也许从格林德沃离开巴希达家的那一刻起,也许从更早更早、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用一种不需要任何魔法介质、不需要任何外部信号、不需要任何可以被分析和破解的渠道的方式感觉着格林德沃的靠近。
格林德沃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那根倒伏的树干旁边,在距离阿不思大约一臂的位置停下。他没有坐下。他站着,低头看着坐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没有穿鞋的、头发乱成一团的、眼下一片青黑色的、看起来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不止五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她没死,”阿不思说,没有睁眼,“这是你想知道的。她没死。但她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多吉再晚一刻钟找到她,她可能就……”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的嘴唇在最后一个词的位置停住了,微微张开着,像一只试图发出声音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空气的乐器。
格林德沃在她身边蹲了下来。现在他和阿不思处在同一高度上。他们的脸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二英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格林德沃能看见阿不思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窗户玻璃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格林德沃问。
“我也不知道,”阿不思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晚上。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走了一段路,然后不想走了。然后就在这里了。然后你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不思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