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回话:味辛性热,散寒除风邪,有大益。
陈驸马落衙回家,刚进门宫中来人,风风火火问陈驸马还有没有红椒。陈驸马不解:“问那个做什麽?那是我哥从广东托人送回来的盆栽,全都给蜀王世子带走了。”
内侍一脑门子汗:“驸马再想想,还有别的麽?”
陈驸马挠挠脖子:“没了……哦对了,年前来着,钦天监的权道长找我要过……”
内侍赶紧往钦天监跑。
权道长不在钦天监,几个小道士在钦天监门口洒扫。看到宫中内侍急匆匆下马车,迎上来:“中官有事?”
“钦天监有红椒吗?”
小道士互相看看:“刚收不久,还没来得及晒干……”
内侍简直热泪盈眶,终于能回去交差了。他擦擦汗:“劳烦道长带我去看看。”
小道士拎着大扫把,引着内侍,推开钦天监院子的大门。
一开门,红火燃燃。
“道长说这东西驱寒,摄政王殿下让他去驸马府要种子种种看。去右玉之前就种上了,头一次种,结了不少……”
内侍看那些红椒,都看傻了。
新鲜红椒红得豔丽极为漂亮,有个小道士摘了一个偷着尝尝,舌头痛得打滚,再就没人敢碰了。
内侍马不停蹄回宫,回禀皇帝陛下:钦天监有一片地全是红椒,已经收获。
皇帝陛下非常高兴,命太医院的大夫们去钦天监研究红椒。
太医院离钦天监倒是不远,就在隔壁。转这麽一大圈,原来就隔着一堵墙。
皇帝陛下对于红椒过于热情,他很不解。辣的东西蛮多的,又不止红椒,还有花椒胡椒呢。皇帝陛下拍他的肩:“卿没听摄政王说辽东事情麽?旭阳和邬双樨都说,辽东天寒地冻,士兵被冻伤疼痛难忍无法作战。花椒昂贵,如果红椒真是易得的御寒之物,那真是再好不过。”
陆相晟上报,土豆番薯在右玉産量不小。红椒若是跟土豆番薯一样在大晏顽强生长,那便是上苍垂怜大晏之民。冬季又快来了,气温一年比一年低,皇帝陛下着实担心辽东如何在酷寒之中生存。
曾森默默听着。皇帝陛下也养成了爱看地图的习惯,凝视大晏地图时仿佛看穿千里。
曾森跟着皇帝陛下看关外,追随皇帝陛下的目光,过山海关,一直往北,一直往北,一直到达榆木川。
“辽东……当真不知怎样了。”
皇帝陛下轻轻说。
辽东在收豆子。
收完麦子赶紧种豆子。气候不正常,豆子都不长,拖拖拉拉好赖在十月能收了。有豆子做豆豉,冬天起码有个鹹味。
谢绅也得下地,每天从小学堂到阿灵阿家干活,点个卯干完活再回去。他以前是没怎麽干过农活的,今年从种麦子到收豆子,能干的全干了。谢绅干活不惜力,就是有点笨手笨脚找不準力道,第一次收麦子用镰刀就砍了小腿。他一下懵了,坐在地里用手扒开伤口看,上下是白色的,一张白色的嘴在他腿上,然后才涌出血。伊勒德把他拉出田,往他伤口上倒酒,疼得谢绅一抽。伊勒德等他缓过来,再一倒。谢绅吭哧一声:“行了,干净了……”
伊勒德板着脸:“多倒两下疼得麻木了,待会儿缝针不遭罪。”
谢绅两只手抱着头。
伊勒德金棕的眼睛追着他看,谢绅等疼劲儿下去了,长长一吐气:“行了,麻烦您给缝了,我自己缝挺恶心的。”
伊勒德帮谢绅缝了两针,谢绅一声没出。
收豆子更累,收一半跪在田垄中间爬不起来。
伊勒德过来帮忙,看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地,心里一紧。谢绅擡头,倒是在笑,脸晒得通红:“刚刚我在想《悯农》,小时候开蒙背的诗,现在才真正理解什麽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伊勒德让他去歇会儿,谢绅用袖子一抹脸:“没事。”他两只秀气的手上全是血泡,只是随手用布条一缠。听其他人说血泡下去结了老茧就没事。谢绅是不怕吃苦的,他小时候为了练习书法能用手腕吊砖,右手手指关节上也有茧。只是手心血泡一直不停,起起消消就是不结茧,实在是折磨人。
伊勒德仔细看谢绅的手,这双手是只拿笔的雅致的手,现在磨得一塌糊涂。
伊勒德往旁边一指:“你去那边待会儿,别碍事。”
谢绅一脸诚恳:“我没事,我还能干活。”
伊勒德皱眉:“我是说你拖后腿。”他金棕的眼睛瞥一眼谢绅,下巴往前一扬:“你看看你落别人多远。”
这几年老天不给好脸,什麽东西都得抢收,豆子沾雨落地就完了,只能等着发豆芽了。
谢绅什麽都没说,自己弯腰接着割豆稭。上次用镰刀砍了腿之后竟然醍醐灌顶一般,使用镰刀行云流水。
谢绅知道,这个伊勒德就是等着看自己笑话呢。谢绅给自己鼓劲,就算自己是书生,也不是百无一用。他记得自己的使命,他不持节,节在心中。
伊勒德看着他乌龟爬似的割豆稭,叹口气,劈手拿过他的镰刀,利索地收割起来。
谢绅在辽东深刻认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志气不能当力气用。他是真的没劲儿了,趴地上捯气儿。
伊勒德瞥他一眼。
真不能怪谢绅,谢绅就没吃饱过。整个沈阳都困难,阿灵阿家里不富裕,为了响应支持黄台吉,搞了个小学堂专门教授汉文,多了那麽几个小孩子。谢绅白天干活傍晚回去教小孩子识字,入夜没法教因为没灯油。平时最好的食物只有麸子做的饼,谢绅自己想办法改善伙食挖野菜找能吃的东西。伊勒德以为谢绅熬不下去,谢绅倒是活得极其坚定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