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胡巧英他们刚从三棉回来,正各自回房安顿,听前台来电话说有?人拜访,他还以?为是成海青过来了。
可庄音蓉一开门,却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你是……”
只两秒功夫,林正清就已将庄音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盘得规规整整的发髻,这一身名贵衣裙,这一串质感极佳的珍珠项链,这保养得宜的仪容……
“舅妈?我是正清啊。”
林正清一脸激动,二话不说侧身就闪进?了房间,身手之敏捷,身段之灵活,让门口?的庄音蓉瞠目结舌。
只见这位大外甥径直冲进?房间,以?极为自然的姿态将两袋水果放到茶几上,然后冲向坐在沙发上的胡巧英,并向胡巧英激动得伸出了双手……
“舅舅。您一定是舅舅!我是正清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记得吗?”
林正清?胡巧英仔细辨认着。
他的确抱过小时候的林正清,但那时候林正清也就三岁?实在跟眼前这男人对不上号。
但这男人的眉眼的确像胡巧月。
“正清?”胡巧英从沙发上站起,接住那双伸过来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林正清握住他双手,剧烈地上下晃动,像要把胡巧英体内失散多年的亲情都晃出来。
“我一直在等?着你们,盼着你们。自从知道您和舅妈要回国?,我都激动得好几夜没睡觉。我们远隔重洋几十年,今天能在这里相聚,是让人多么期待、多么幸福的事?啊。”他声情并茂到让人恍惚。
“正清都是中年人了,时光飞逝啊。”胡巧英被他感染到,又是这么多年的离情上头,一时也有?点动情,浑然忘了妹妹说过的话。
“可舅舅还是那样,一点没有?老。”林正清扶着他坐回沙发上,顺势也坐在了他身边。样子颇是亲热。
站在门口?的庄音蓉回过神来,走到茶几边,说:“你妈妈也住这儿,我打电话叫她?过来。”
“我妈也在这儿?”林正清被吓一跳,却立刻装出一脸惊喜,“她?也住这儿?”
“嗯,侨办给她?也准备了房间,我们进?出也方?便,不用每天去接她?。”
说着,庄音蓉就要去拨内线电话。
庄音蓉被林正清一把按住:“不要不要,听服务员说你们也是刚回来,在外面参观一天肯定很累,让我妈休息休息。”
这时候胡巧英猛然想起妹妹说过的话,想起林正清是如何忘恩负义,果然妹妹早就猜到这外甥会闻讯而来,不由脸色沉了下来。
林正清立刻察觉胡巧英的脸色不对头。
来之前他早就想过,胡巧英回来探亲却没有?通知自己,一定是胡巧月——不,一定是林思危搞的鬼。说不定自己亲妈在这个烦人精的撺掇之下,在胡巧英面前说了自己很多坏话。否则,就算亲妈不提,亲舅舅总会提出来要见见自己的。
林正清深深叹了一口?气,做出一脸愧色:“舅舅,舅妈,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怕她?老人家……不愿见我。所以?别麻烦她?过来了,惹她?生气,对她?身体也不好。”
见他说得诚恳,胡巧英也不好太拒人千里之外,便冷着脸道:“那你还来做什么。惹你妈生气,就是惹我生气。听了你干的那些事?,我也并不想见你。”
林正清没说话,双手捂住鼻子,抚了几下,眼圈就红了。继尔手掌又捂上眼睛,肩膀耸动起来。
竟然哭了。
庄音蓉有?些尴尬。虽说她?也见过小时候的林正清,但毕竟几十年不见,何况那时候林正清也就是个小娃娃,就是长得可爱,又经常跟她?儿子胡悠之一起玩,真要说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也是谈不上。
基本属于一个陌生男人在自己跟前哭,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不说话,又接到妻子求助的眼神,胡巧英有?些不耐烦了:“哭也没用,你伤了你妈的心,你想过她?多少个夜里在哭吗?”
林正清将脸埋在掌心,狠狠点头,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控制不住的呜咽。
半晌,他掏出手绢,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戴上眼镜。
悔恨的大外甥重新上线。
“我妈受的苦,我都知道。”他吸一下鼻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庄音蓉,“舅妈,您也是女的,您将悠之和幸之带大,您能不知道女人的苦吗?我纵然以?前不知道我妈的苦,后来我自己带大了两个孩子,我能不回想吗?
“都是这个时代?。
“你们在外面,不知道前些年这里发生了什么。很多事?情我也有?苦衷,我也要生存。我知道有?些事?我做错了,对不起妈。我无数次向她?道歉,不过……”
他偷偷抬眼观察二人,胡巧英的脸色和缓了很多,显然前些年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纵然他曾经不知道,回来晋陵这几天也该听说了。将一切都推给时代?,推给社会,是最?有?效、也最?能让人同?情的法?子。
至于庄音蓉,她?到底是女人,还是个善良的女人,被林正清这一顿说,也的确有?些心软了。
林正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尽的悔恨和疲惫。
“你们应该了解我妈,她?是非分明,性子又烈……不,也不是她?的原因,归根到底还是我让她?伤心了。”
“哼!”胡巧英冷笑?一声,“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求我妈原谅,我就远远地关心着她?,知道她?健康平安就好了。还有?,我今天来,是真心来探望舅舅和舅妈。我妈不原谅我,不认我,但我总归还是她?的儿子,是你们的外甥。你们回来探亲,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却不来拜访,那就是我没有?礼貌,失了礼数。”